他说了,但其实没有完全说。因为明火并没有评价这样被骂了几百楼的个人发布内容本身的真伪,只以“为这位粉丝对自己的关注而感动”片面的表态,主体部分是劝解楼中的粉丝不要妄加猜测,不要以辱骂发泄情绪。
这算得上是公式化的叙述。以粉丝的身份,这一般是极大的殊荣。
但就这么恰逢其会,有些事让于宣仪来不及多想。因为就在明火回复以后,伊唯这个大号的舆情也在顷刻间爆发,“热心网友”们也在讨伐的途中,因为于宣仪以前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她大号和小号的关系。
留言使用过同样的邮箱地址,生日相同,兴趣爱好相似,发布信息的场景相似……种种细节被扒出。
从某种程度上,这一场乱战并不只是被谣言误导的同情造成的网络暴力,而是多方的信息结合,让人臆测出来的虚假的“爆点”。
正如之前所说,明火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电竞选手。而作为小号的大号主人的伊唯,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歌手。
他们之前看上去毫无交集,但在这之后就不一样了——不仅因为扒出了小号的来源,还因为现在的“伊唯”,就“是”一个破坏他人家庭,欺凌孕妇的小三。
无论她辩驳与否。
因为“伊唯”已经不是于宣仪,而是网络上一个用来宣泄情绪的虚拟形象。“她”能够满足一切惩恶扬善的欲望,因为“她”是恶人,他们是“好人”。
而毫无疑问,为她说话的明火也因此被联想和诟病。正因如此,谣言的传播才被大大的助长,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目的,促成了“伊唯”作为一个不受瞩目的小三形象,却被赋予一系列身上无法出现的故事、更多的无稽联想。
对象还能够晋升到不止一个的地步。
比如人模人样的闻人煜竟然同情一个小三,比如闻人煜和小三原本就认识,比如闻人煜也许和小三是男女朋友,合伙骗豪门的钱被抓了现行。
网友的想象总是给人带来惊喜……或者惊吓。但这也同样会造成或好或坏的结果,大部分情况下是后者。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其实有错,但应该罪不至此……不过我的烦恼不止是这样。”于宣仪垂眸作结,眼神复杂的看着桌上随手放置的周边样品——因为懒得塞回储物柜里就放着好看的东西,“我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无意之失,连累了一个好心人,所以心怀愧疚吧。”
“你既然觉得他是个好心人,又为什么要脱粉?”陆遥一边在爬虫引擎上输入相关筛选词,一边提问,“‘他是好人我不配’的思路?不至于吧,粉丝和男女朋友差别还是大的,明明是他的粉丝先招惹的你,就算你引来了谩骂,也不至于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吧?。”
陆遥口直心快,但于宣仪也不在乎。
“但我不当粉丝不是因为这个。在这之后,他其实跟我私信过几条消息,作出了一些解释。我听了,觉察出自己可能有一些不太恰当的误解。”
陆遥正准备洗耳恭听。
“但那是一个秘密,我答应了他绝对不会说出来。”于宣仪话有深意,气息悠长,“你大可以放心,是一些相当抽象的问题,也和现在的事完全无关。就算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些……不太理想的线索罢了,刚好能满足我的好奇。我都说到这了,你也应该懂我的意思。”
陆遥泄气了。
偏偏让最有意思的话题断在这里,可真是令人难受。
清晨。
杂志社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环境嘈杂。这边的人匆匆忙忙携带着一沓文件紧赶慢赶的往别出去,那边的又从反方向挎着包和相机快步往位子上走。
人声鼎沸,激烈的讨论声,纸页快速翻动的声音,甚至远处前辈对后辈的责备都纷纷灌入耳中。
以致于这样的混杂成了一种独特而刺耳的背景音,所有人也都不必为了让自己显得低调而压低声音——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听得清三米以外的人在说些什么。久入鲍鱼之肆,当习惯成自然以后,这种程度的喧闹也不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就在这样的地方,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男性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前,左顾右盼,贼头贼脑的四处张望。
他在找人。围绕着这一片办公区,他已经晃悠了有一会儿。
而正当他相当紧张的左顾右盼之际,一只手从后头悄不做声的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朋友,照片上这个人……”梁安指了指自己的手上,话说一半,一副要往下继续说但就这么停在半道上的态势。
青年一转头,本来就又忙碌又紧张,被人干扰了自然是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礼节性往回瞟了一眼,旋即惊讶道:“……是我,怎么了?”
梁安状似了然,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极其标准的笑容:“那么麻烦借一步说话,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青年名叫李游,是杂志社的一名新人。而调查显示,他是姚胜海在杂志社的工作里重要的一个伙伴——不是因为他多么优秀,而是因为这位新人菜鸟恰好有点内部的亲戚关系,这才得以让资历极其深厚的姚记者亲自指导。
据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跟从着这位四处奔波寻找新闻的老资历记者,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毫无疑问,寻找他这是梁安自己给自己单独安排的工作。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对自己的决策稍稍有点后悔。
让一个脸盲找一个仅有证件照的陌生人无疑是不明智的,而让一个脸盲单独找这样一个人更是天理难容,相当伤脑筋的一件事。
可偏偏梁某人早先就出于面子和威信的考虑,隐瞒了这个很容易在平常被处心积虑的跨越的事实。但现在的情况,他也不是不可以像这样通过模棱两可的话术达成目的。
只是刚才询问一名不过五米开外的中年人时稍稍出了些纰漏。毕竟距离目标人物实在太近,也在得到询问结果以外引起了那么一丁点的怀疑——但记者的怀疑可不是一般的怀疑,梁安总觉得自己现在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虽然也知道这应该只是错觉。
所以说,来到这种地方对他而言也是头疼的要素之一。
但现在的情况相对而言还是要好上一些,毕竟现在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狡诈狐狸,而是一个问一句就能答一句,还没养成满腹心机的记者新人。
“姚老师叫我非工作时间不能打电话给他,不要影响他的个人生活,所以只能发短信。下午他说有别的事就先走了,然后我昨天开始就一直没联系上他的人。”李游愁眉苦脸,“我刚刚卡着工作时间开始的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想到这里来看看。可他之前也说过要过来找他得先跟他请示,我只敢小心一点过来看看,找得到就回去再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