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周国强听到太多,师傅们的抱怨与自嘲。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领导层这样设计厂房,明显是方便了大楼人员,却寒了工人们的心。
食堂也很气派,三面都是玻璃墙,诺大空间,却只有两个打饭窗口。
再加上锅炉厂职工习惯了放养,领导一说在没输入指纹绑定这几天,都可以免费打饭,一群师傅差点把头挤破,毫无素质可言。
周国强站在不远处挪不动腿,他同情师傅们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可又鄙视他们不自爱。
“唉!难怪人家不把你们当回事,如此自私自利,无可救药。”
周国强忍不住自嘲,只剩下他们几个排队守秩序的打饭,肉菜没了,米饭没了,只有素菜和馒头……
现实是如此的咔咔打脸,发扬风格的结局就是,不抢就吃素。
周国强只感觉脸好疼,并且这一巴掌还是他自己打自己,这就是讲规矩有素质的代价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哈哈,刚刚让你跟在我身后一起冲,你就是不听,来赏你块肉。”
小东特意跑过来跟周国强一桌吃饭,只因马上就要在一个场地工作,液压台怎么用,他是来刺探军情的。
“额……我哪有你呢身板呀,这哪是打饭,分明就是抢食……”
到嘴边的狗,周国强忍住没说,他不是怕小东翻脸,而是考虑到明天,或许他也会加入抢食的行列。
社会明明就是如此现实,不选择同流合污的融入,就只能面临赤罗罗的淘汰,虽说这里不是大都市的职场,但也有相似之处。
新厂房北靠坡丘,准确的说,他们脚下新厂房的土地,就是坡地、旱地推平而成。
坡地山上多碎鹅卵石,许多师傅闲来无事上山捡石头,什么水晶、彩玉、鸡血石,都有现过型。
谈不上捡石头发家致富,但有几位常年玩石头的师傅,确实切出过好石头,几百上千也赚过,当然这些都是周国强后来才知道的。
上班第一天,主要以熟悉场地、设备接线调试为主,说白了就是不怎么干活,全当旅游参观。
周国强和程师傅则是鼓捣了一下午新的组对设备。
液压四个台位上下控制与按钮对应,滚轮架的东西走向,前后转速如何操控。
新车间规定,下午五点四十才能收工,第一趟班车六点十分,最后一趟六点四十。
看似下班时间提早了二十分钟,实际若算上半个小时的路程,回家要比旧厂晚。
也是在洗澡这一唯一职工福利上,众师傅再次统一性抱怨,只因澡堂子在食堂后面,忙活了一天,还需要多走四五里地,才能洗个热水澡。
这个距离要比老厂远两倍多,重点是五点四十下班,动作稍微慢点的师傅,根本不可能赶上第一趟班车,准确的说八成的师傅都赶不上。
最终导致,人家班车到点出发,无论车上多少人,第一辆车拉不到三十个人,第二辆车则有数不清的人。
谁不想早点下班回家,哪怕只早十分钟,也不会选择晚十分钟,这就是人的本性。
回归路上,周国强感受了一把什么叫肉夹馍,他当初买站票北上,在火车上的拥挤,与班车相比,只能用小儿科来形容。
“这特莫就是新厂新开始?为何,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厌倦了……”
响应国家政策,重工业远离市区,净化环境。本就是必然,可若没有完整的计划、充足的资产,很容易搬迁即为破产。
新厂新气象,本应该是大北锅炉厂领导层的美好期望,怎奈换汤不换药,华丽的外壳下,依旧是那艘被腐蚀的破船。
周国强依旧干着他习以为常的部分,塔筒组对。只因车间变大,塔筒组对工位与锅炉内胆工位距离较远,只能分为两波。
程师傅毫无悬念的和周国强绑定一处,其实陈师傅早就受够了崔师傅,老厂时也是碍于面子寄人篱下,不想撕破脸面,才会看其耀武扬威的装逼,视而不见。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看不惯三三那个玩意了?一看到他那副嘴脸,我就反胃。”
周国强能够感觉到,陈师傅自从入驻新厂房,脸色就不太对劲。
“你可别乱说,人家可比我有能耐了,现在更不得了,姚主任出局,三三本就是跟二俏混的,这回尾巴能翘上天了。”
“小周啊,我可再次提醒你,今时不同往日,好歹以前在二铆,姚主任还多少有点担待。你要是还那么冲,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陈师傅心态发生变化,不是没有原因。晋升无门,小人嘚瑟。很重要的一点是,他这个小组长已经名存实亡。
新领导层任命后,已经打乱了所有车间,以及所有组别,组长这个概念领导层并未提及。虽说大多数小组并没有太大变化,但头衔这种东西,很多人看的比较重。
有不变,也就意味着有改变。
就如同国有改制私有,有些东西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固有状态,周国强所在的铆工组,就是一个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典型。
“知道了,师父。说白了,咱们以后就是没人照着呗!无所谓,反正咱靠本事吃饭,反正我的宗旨是,不惹事也不怕事。”
周国强依旧保持本心,在他看来人若是选择妥协,那就是失去自我,他不想成为工具人。
“唉!也许我的观念并不一定就适合你,毕竟师父我也是个loser。”
陈师傅的颓废,代表了一种自我的无奈与妥协,若没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他一定不会选择改变当下。
周国强看着眼前的陈师傅,若是按照正常剧本走向,他定会步其后尘,注定的结局。
怎奈为了生活,他又不得不继续维持现状。
“对了,去年年底蓝蓝结婚,怎么没见你去?是接啥私活了吗?”
周国强与小吕一连干了两个冬天的私活,这事陈师傅都知晓。
“额……去年闲了一冬天,小吕那也没活,蓝蓝结婚了?这么突然?根本就没通知我。”
对于蓝蓝结婚的消息,周国强一脸震惊,他还记得去年秋天,郝师傅还想帮忙撮合,谁知道不过几个月功夫儿,她已是人妇。
“嗷,看来还是因为那件事,你俩一直没有和解。没叫你也挺好,省钱了。”
“陈?怎么样?设备调试好了没?顶、中上、中下、底都出来了,干哪段?咱们先挑,可别说我不照顾自家兄弟,来来,抽一颗!”
正当周国强与陈师傅闲聊之时,新任调度谢师傅前来上烟。
“嗯?设备啥没问题,图纸我都看过了,当然是中下最好干,我们现在就开始吊?”
陈师傅略感诧异,只因谢师傅前来安排工作,明显放低了身段,示好的意味很明显,要知道二铆时,他也是小组长,与陈师傅平起平坐,如今升级,地位上有所区别,称之为第四个副主任也不为过。
“反正是早干早赚钱,这里不比咱老二铆车间,以前多少活都是咱们的,没人抢。如今一合并,干多干少各凭本事。咱都自己人,我也就实话实说。”
谢师傅与二俏同属一种类型,个子矮,干瘦且精明能干,区别是他更会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