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王川和媳妇吴鸿雁坐在书房内,翻看着眼前的案件材料,房间内放着一个白板,上面有王川书写的整个案件发生和发展的时间线,以及劳动仲裁委和法院做出裁判结果的时间和简要内容。
此时的王川放下了手中的判决书,凝视着白板。
“我在把案件梳理一遍,你总结下争议点,咱再讨论下。
一、去年一月,当事人马哲在桥梁施工过程中,因交通事故死亡,交管部门认定双方负同等责任。
二、同年二月,马哲父母与肇事方达成一致,由肇事方一次性赔偿马哲父母百分之五十的损失,三十八万元。
三、密云法院出具判决书,认为工程公司应承担雇主责任,因肇事方已赔偿了百分之五十,工程公司支付马哲父母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
四、密云劳动仲裁委出具裁决,认定马哲与工程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随后工程公司不服,向密云法院提起诉讼,密云法院判决认为工程公司将工程非法转包给了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工程公司与马哲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但工程公司应承担用工主体责任。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
五、马哲父母向密云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认定工伤,该局出具了《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
这就是案件的整个过程,怎么样?”王川看向吴鸿雁道。
“我觉得这个案子有几个争议点。
首先,根据判决书中法院调查的事实,马哲在参与桥梁施工过程中,在劳动时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交警认定双方负同等责任。其后肇事方与马哲的家属达成了调解协议,给付一次性赔偿金三十八万元。
在已经获得赔偿金的情况下,如果再申请工伤赔偿,是否涉及一事双赔的问题。
就目前我知道的情况,实践中,有法院认为当事人已经获得肇事方赔偿的情况下,工程承包方不应再支付赔偿金。
也有法院认为交通肇事和工伤属于两个法律关系,一个是交通事故赔偿,一个是工伤赔偿,两者不矛盾,也不冲抵,司法实践中各法院的意见不尽相同。
但是如果不是工伤而是雇主责任,那就另说了,一般认为在肇事方赔偿的情况下,雇主负补充赔偿责任,与本案已有的法院判决内容一致。”吴鸿雁道。
“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不过看本案法院的判决,认定本案的承包方工程公司与马哲存在雇佣关系,法院以雇员在从事雇佣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另外百分只五十的责任为由,判决工程公司支付马哲父母死亡赔偿金二十四万一千元。该判决的数额是对交通肇事赔偿的补充。
从这一点上推断,如果马哲的家属再次申请的是工伤赔偿,不应该会受到交通事故赔偿的影响。毕竟是另外一个法律关系。
你接着说,还有什么?”王川道。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这是认定工伤的前提!
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四条的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者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因为建筑施工和矿山企业经常会把一些项目或者业务违法分包给个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出台上述通知的意义在于,强行的认定承包方和劳动者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从而使劳动者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保证他们的权益。
从本案看,劳动仲裁委确实是按照上述通知精神审理的案件,也认定了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吴红艳道。
紧跟着吴红艳话锋一转道:“但是工程公司不服,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认为工程公司与马哲之间无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马哲与工程公司之间不符合确定劳动关系的法定条件,强行认定双方间具有劳动关系有违法理。最后把劳动仲裁委的裁决推翻了。
我以前在法院工作时也是这么认定的,这一点帝都的法院系统还是比较统一的。
其实马哲与工程公司之间也无建立雇佣关系的意思表示,法院这么判不过是变通之法,既不违反《工伤保险条例》,又能让马哲的父母得到一定的救济。
所以,认定事实劳动关系,进而申请工伤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你不用多想。”
“劳动仲裁倾向于强行认定事实劳动关系,以保护劳动者的权益。而法院又觉得劳动仲裁委的认定于法无据,不能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真够混乱的!”王川挠挠头道。
虽然他不甘心,但是这就是事实,他同意吴鸿雁的分析,好像这个案子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一裁两审都用尽了。但是作为一个常年做劳动争议案件的律师,他却总感觉哪里不对,说不定这个案子还有希望可以搬回来。
“如果你代理这个案子,案由是什么?工伤保险责任纠纷?”吴鸿雁一脸疑惑的问道。
“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刚才说的通知中的‘用工主体责任’可不可以理解成一种非劳动关系的赔偿责任,不需要强行认定劳动关系,而是基于违法转包工程公司应承担的用工主体责任,即工伤保险责任。”王川道。
“你这么解释也不是不行,但是目前不管是劳动部门还是司法实践中,都没有这么判的,主要是没有法律依据,所以法院才会选择判本案双方为雇佣关系。”吴鸿雁想了想道。
“这案子之前的诉讼都打到了二审,再审想都不要想,根本就不可能,已经没有余地了。
我总觉得劳动仲裁委员会依照人社部的文件强行认定事实劳动关系这事被法院否了,这么多年了,人社部因该不是摆设,会换个思路解决问题?
毕竟这是一个社会问题,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要争取下。我有种直觉,说不定能行!”王川道。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办了这么多年的劳动争议案件。你的直觉说不定会成真!试试吧!我支持你!”吴鸿雁给他打气道。
既然丈夫已经决定这么做,那就只能鼓励他,自家人都不支持,还能支持谁。不过她也仅仅是精神上的支持,并不看好这个案子。
“嗯,七分靠打拼,三分靠运气!希望这次能鸿运当头!”王川轻轻握着吴鸿雁的手道。
“放心吧,我爸找人给咱们两个算过,你的八字和我的八字非常合,上上签!诸事顺利!”吴鸿雁双眼含笑道。
“好,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给赵记者打电话,约当事人见面谈下!”王川说完,迫不及待的快步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