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写字楼,向路边的一个小饭馆走去。
穆怀瑾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大瓶果粒橙,然后微笑着看向王川。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穆怀瑾道。
“我哪有什么心事啊!”王川尴尬的看向穆怀瑾。
“没心事你一直紧锁双眉干嘛?”穆怀瑾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穆律,今天来了一个客户,她公司员工把公司给劳动仲裁了,她问我怎么与员工谈离职。
我给她出了个谈判方案,这个方案实际上就是利用公司的优势和员工的劣势把员工逼走。说实话,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她是客户,提出的问题又需要我解决。
当然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把问题推出去。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又有违律师的执业道德,有可能会让律所丢掉客户。”王川道。
“所以你最后还是给她出了解决方案,对不?”穆怀瑾道。
王川没说话,点了点头。
“客户满意吗?对你的方案!”穆怀瑾问道。
“嗯,从现场咨询的情况来看,她很满意。”说完,王川接着道:“之前就有过几次这样的事,我开始没觉得怎么样,直到今天,我突然对自己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感觉有点像……助纣为虐?”穆怀瑾靠在椅子上,笑呵呵的看向他。
“嗯,有点。我心里总感觉不踏实。”王川道。
“我知道你心善,也很有正义感。
但是在爱心泛滥之前,你要考虑下你的实力,如果你是比尔盖茨,你可以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而不做某个业务,不赚这份钱。
但是你不是,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北漂。你现在每天都在为吃一口饱饭、住上温暖的屋子而奋斗着,所以你最好放下悲天悯人的心态,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我知道你肯定会想,我们法律工作者不是为维护正义而存在的吗?维护正义没有问题,但是要牺牲自己的利益甚至生活去维护他人的正义,我个人觉得那就有点扯淡了!
我们做业务可以少赚钱,但是绝对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问问你,律师是做什么的?”穆怀瑾盯着王川问道。
“律师?是法律工作者啊!”王川有些懵,他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换个方式问你,律师为谁工作?”穆怀瑾问道。
“为……客户!”王川一脸疑惑的看向对面的穆怀瑾。他不知道穆律师为什么要这么问。
“对呀!律师是为客户提供法律服务的,只要你尽到了职责就可以啦!你用法律去维护客户的利益,那就是你该做的事情,你不必有什么心里负担。
以目前你我的实力和能力,只要在合法的限度内去提供法律服务,不去给客户出具伤天害理的法律方案,不做违法的事,就是符合律师职业道德的,你没必要钻牛角尖。
至于是否会伤害到第三方,这个问题不是你考虑的,也不是你能避免的。
法律是一把双刃剑,你在保护客户利益的同时,肯定会让其他人付出一定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只要是在法律规定的限度内,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你又没有去巧取豪夺,内疚什么?这就是游戏规则!”穆怀瑾道。
见王川没有表态,穆怀瑾接着道:“你可能内心里会有罪恶感,对我们从事的职业产生怀疑。
你刚做律师两三年,有这种心里落差也正常,我觉得这是你走向成熟的毕竟一步。如果你没有这种心里落差,我反而会担忧,怕你已经麻木了或者眼里只有钱,缺少对法律的敬畏之心。
我的师父曾跟我说过,我们做律师的一只脚在监牢的门里,一只脚在监牢的门外,稍有差池就会进去。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同事、同行因为一时的贪念而毁掉大好前程。”
此时,服务员已经将饭菜都端了上来。待服务员走后,穆怀瑾拿起筷子看向王川:“来,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王川点头,拿起了筷子。
“其实有些时候很难说你做的法律工作是错还说对!在大众的眼里也许你是在做助纣为虐的事,但是从法律的角度讲你是在维护正义。
我当初刚执业时跟着师父给一位死刑犯作辩护,要是按照伦理道德说,活刮了他都不解恨。
那个案子是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我师父本来不想接,后来所里没人愿意做,在主任的劝说下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由于那个案子是公开审理,开庭当日庭下坐满了人,还没正式开庭,庭下叫骂之声就连成了片。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你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辩护人席上,就会被千夫所指。给你打上恶人的标签。
最后我师父和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完成了辩护。我当时也问过我师父,辩护与不辩护结果都是一样的,为社么还要让我们去做辩护。
你猜我师父怎么说?”穆怀瑾看向王川。
“因为这个案子是法律援助案子,必须去!”王川道。
穆怀瑾摇摇头:“他没说太多,只是告诉我,即便是罪大恶极的人也有获得辩护的权力,我们去给罪犯做辩护只是做了一个律师该做的事。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感觉很做作?反正我当时是这么认为。”
“后来呢?”王川问道。
“后来那个罪犯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我师父和我成了众人口中为恶人辩护的恶律师,没几年我师父退休了,彻底退出了法律圈。
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我师父身上,我受到的影响比较小,时间一长,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做过刑事案子。”穆怀瑾淡淡道。
“您为什么……”王川犹豫道。
“为什么我会去接这个案子?”穆怀瑾一笑道:“我当时刚执业年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当时我师父征求过我的意见,按照他的本意,他是不想让我参与那个案子的。
现在想起来,我师父是想保护我。不过那个案子给我的震撼真的很大,对我的影响也很大。从那次后,我将执业方向由刑事转向了非诉和商事。”
“我们说说你今天接到的这个咨询吧,一个公司要解聘那么多人,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去申请仲裁,而且还是一个老员工,难道其他员工都是傻子吗?不知道用法律武器去维护自己的利益?”穆怀瑾反问道。
王川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穆怀瑾一问,愣在了那里。
“也许是因为邵总对她公司的员工比较好,员工看到了企业的现状不想为难她吧!”片刻后,王川道。
“所以啊!大多数时候我们习惯于用法律思维方式去看待问题,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跳出法律的框框,你可能会发现对错真的不是判决书上写的那样!很多时候法官也很无奈!
你今天说的那个员工,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不论结果怎样,他去维权没有问题,那是他的权力。
但是从道德方面来说,他可能会被指责。对与错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