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民很诧异地看着小六子,他没有想到小六子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这倒让他对小六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牛头沟村四面环山,东南两个方向的山势如两根犄角向外伸展着,因此而得名。
村子不大,也就百余户人家,打听一户人家还是很容易的,志民和小六子很快就找到了王财宝的家。两个人下了马,走进了三间茅草房的院子。
“谁啊?”屋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我们是王财宝的朋友。”小六子答道。
“进来吧。”
志民和小六子走进了屋子,只见一个年迈苍苍的老妪坐在灶膛前洗着一小盆土豆。当她转过头的的时候,志民才发现,老人家的双眼深陷竟然是瞎的。看着老人家满头白发,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睛一酸,眼泪差一点流了下来。
“大娘,王财宝让我们来看看您。”志民说道。
“你是财宝掌柜的吧?我听到你们骑马来的。”老人家说。
“是。”志民答道。
“他出门的时候,说是跟一个做皮货生意的掌柜跑买卖去了。还是头年秋天拿回来一次钱,就再也没动静了。”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道。
志民听得心头一紧,他想起王财宝就是在那个时候私自下山收敛民财的,按王财宝自己的说法是赌输了,却原来是送回家给老娘了,这也说明王财宝是一个孝子。看来以后要考虑一下,每个月要给兄弟们多加一些饷银,用来贴补家用了。
“大娘,家里还有啥人啊?”志民问道“还有一个闺女嫁出去了,就住在村西头。”老人家说。
“大娘,你洗这么多土豆干啥?”小六子好奇地问道。
“粮食不够吃,就掺一点土豆。”老人家答道。
志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四百大洋,放到老人家的手里说道:“大娘,这是财宝让我们捎回来的,您收好了。”说完,急忙走出了屋子。
日子是熬出来的。志民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这句话,但这种苦难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
“你们是谁?”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二十六七岁,面色黝黑,皮肤粗糙的女人。
“这位是王财宝的掌柜。”小六子口齿伶俐地用手一指志民答道。
“我们来看看家里的老人。”志民也连忙说道。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八成就是王财宝的姐姐了。
“哦,掌柜的?是不是财宝出啥事儿了?”
“没有,没有。”小六子说。
“要是不出事儿,掌柜的能来吗?俺知道他在外面做的是啥营生。唉!这世道。”她说完话后,没有再理会志民他们,径自向屋里走去。
志民呆怔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的一声叹息背后隐藏的下一句话,想必就是官*民反四个字。这一声叹息,有无奈,也有悲哀,为生的人,也为死去的人。
“唉!走吧,小六子。”志民也一声长叹。
傍晚的时候,志民和小六子回到了山寨。他先去看望了受伤的孙二宝和王德彪,讲了他下山去王财宝家里的经过。当他讲到一小盆土豆作为老人家充饥的食物时,听得孙二宝和王德彪也都眼圈儿发红,尤其是陪护在孙二宝身边的表妹,哭得像泪人一样。
“唉!不说这些了。豹子咋样了?”志民岔开话问道。
“还是老样子,梁峰去过两次了,也没叫开门。”王德彪说。
“唉!豹子跟长河两个人的感情很深。长河没了,豹子的心情当然不好,就是打万山一顿,万山也不屈。”孙二宝说道。
志民发现,今天听到的叹息声太多了,每个人都无意识地用叹息来缓解郁闷的心情,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没出什么事儿就好。我先去看看万山他们,明天早上他们就走了,派两个兄弟领路,送他们到省城。咱们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吧。”志民说道。
“妈的,太不值了。三个人里还有一个汉奸。”王德彪忿忿不平地说道。他对用二百个兄弟的死亡;来换取三个人的生命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不说了,我走了。”志民站起身说道:“表妹,最近你就好好陪着二宝,他是马猴子的性格,你要是不陪他,这家伙得憋出病来。”
表妹闻言“咯咯”笑出声来。
这是一天来,志民听到的第一声笑,也让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滚吧,你才是马猴子。对了,也别忘了看看豹子。”孙二宝说道。
志民点点头,走了出去。
月亮挂在树梢上,细细地洒落下斑驳的月光。春天的夜晚,一切都显得静谧和安详。
万山他们六七个人还没有休息,很显然是在商议着明天去省城的事情,他们见到志民走了进来,都热情地招呼着。万山的面目青肿,眼眶淤青,一只左眼只留下一条缝隙。可见豹子当时下手很重,也表明了豹子当时有多么的愤怒。
“明天我们派两个兄弟领路,送你们回省城。”志民一进门就说道。
“那太谢谢你们了,正愁不认识回城的路呢。”佟妮儿说道。
“不用谢,就是举手之劳。走山路会省城应该很安全,这条路我们很熟悉。”志民说道。
“大哥,豹子兄弟好些了吗?”万山一脸愧疚地问道。
“他就是个火爆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你也别介意。”志民答道。
“你们都是抗日的英雄好汉,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们。”杨昆说道。
杨昆话音未落,“蓬”的一声,门被撞开了。豹子两只眼睛血红,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包括志民在内,屋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惊。当志民看到豹子手里拎着着的不是机枪而是一个酒坛子的时候,紧张的心情才松弛了一些。又看到豹子的身后跟着小菊和梁峰,志民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