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站长,我从你腰里搜出了一把弯刀,应该是杀猪用的剔骨刀吧,许子鹤和你杀了我舅舅,我今天要把你大卸八块!”说话的时候,小野脱光身上的军装,浑身只剩下一条短裤。他怕喷出的血溅脏了衣服。
小野一刀扎在了熊昌襄的右腿上,足有三五厘米深,然后握住刀把使劲就是一攉,半尺长的血口出现了,白肉翻外,血浆喷射。凶残的小野没有停手,紧接着第二刀扎在了熊昌襄的左腿上,又是一个半尺长的刀口。
满脸血迹斑斑的小野从嗷嗷狂叫的熊昌襄左腿上拔出弯刀,高高举起,瞪大猩红的双眼,猛然朝熊昌襄的肚子上捅去。
“慢!慢!我,我说!”
熊昌襄投降了。
从此之后,熊昌襄再没有在河南地界上露面。治好腿伤后,按照小野的安排,他去了上海,来到极司菲尔路76号,成为继汪伪大特务丁默邨、李士群后的第三号人物。熊昌襄去上海的目的只有一个,抓捕他的老上级王全道。
上海是许子鹤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和江苏省委的同志们就站稳了脚跟。
忙完公事,许子鹤专程去看望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是他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同学、闻名大上海的西医大夫崔汉俊,也不是在外滩租下整栋楼宇开公司的汉斯,而是他多年以来一直牵挂着的上海大学的学生艾静。
在虹口一条破烂不堪的里弄里,许子鹤找到了艾静的家,楼梯口一个不到十平方的房间。自从1927年4月十九岁的姑娘被屠杀吓疯之后,许子鹤再也没有见过她。眨眼十余年过去,姑娘现在过得如何?许子鹤一无所知。敲了几下门,一位干瘦驼背的老太太拉开了房门,许子鹤一眼就看到房中间的砖地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双手双脚被粗布绳捆绑在一张木床的床腿上。
老太太是艾静的母亲,许子鹤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自称是艾静小学美术教师,刚从南洋回来,听说艾静的事后过来看看。
见有人来,艾静抬起了头,许子鹤看到的是一张惊恐万分的脸,一张蓬头垢面的脸,一张憔悴如妪的脸。这是过去那个美丽活泼、性格外向的上海学生艾静吗?!她才刚刚三十出头啊!
泪水在许子鹤的眼眶中打转。
见有生人,艾静狂喊起来:“我怕!我怕!”这句话,艾静已经喊叫了十几年。
许子鹤站在原地,静静地一动不动,十几分钟后,艾静喊累了,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就低头睡着了。
“老人家,艾静是我的学生,看到她这个样子,作为老师的我心里很难受,我也帮不了什么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许子鹤把一个纸袋留了下来。纸袋里装的钱足够母女俩半年的生活开支。
从此之后,每隔两三个月,许子鹤都会来到艾静家。开始几次艾静还是一阵狂喊,到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傻笑。艾静笑,许子鹤也笑,老太太最后也笑了起来。趁艾静笑着的时候,许子鹤解开了捆绑她双手双脚的绳子。许子鹤后面再来,艾静还是狂笑,但手脚上已没有了捆绑的绳子。
每次等艾静笑累了歪头睡去,许子鹤才悄悄离开。离开时,他都会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放在房间里低矮的饭桌上。
日军铁蹄下的上海,豺狼当道,民不聊生。
许子鹤到达上海后,接连发生三起上海出租汽车司机在虹口日军占领区被无端残忍杀害的事件。日本人的罪恶行径不但引起了上海出租汽车行业协会的极大愤慨,事件在报纸上披露后,千万上海市民也恨得咬牙切齿,但慑于日军的淫威,敢怒不敢言,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许子鹤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为上海市民出口气,把日本人骄横跋扈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在日本统治下的上海,禁止中国人游行示威,否则就会被武力血腥弹压。经过几天的调查和研究,许子鹤找到了办法。
上海有一种习俗叫“大出丧”,每逢死者出殡,家属、亲戚和死者生前朋友都会前来送葬,车马人群要经过死者生前常去的街道绕行,之后再把遗体送往墓地。许子鹤秘密找到上海出租汽车行业协会,说死者是中国人,中国人是一家,家人遇害,我们都要参加送葬。
第二天,在许子鹤的精心策划和组织下,上海出租汽车行业协会为被害的司机举行“大出丧”。一百五十多辆汽车和一千余名职工组成了一公里长的送葬队伍,他们后面,还有数以万计江苏省委组织的工人和学生,人人臂缠黑纱。灵车前方高悬“有幸华年存远志,无辜饮弹空遗恨”的黑布挽联,也有“中国人可杀不可辱”“遗恨必雪”“民族共愤”等白布横幅,街道两边的上海市民看后,无不掩面而泣,同时又咬牙切齿。许子鹤化装成出租车司机,和其他人一样,手执“我们要自由”“我们要报仇”“上海是中国人的上海”等小旗缓缓行进,一路高呼口号,声震云天。按照许子鹤的部署,几家出租汽车公司还在送葬队伍所经之地开设路祭、献上花圈挽联,成百上千的上海市民自发送来了花圈,并在路祭处烧纸祭奠。日本宪兵和租界巡警虽然意识到背后有人组织,但碍于民间传统习俗,只得让步放行。
“大出丧”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长期以来饱受压制,愁云惨淡的上海市民为之振奋,深信只要千百万中国人团结起来,同仇敌忾,上海不会亡,中国不会亡。这次事件之后,出租车司机被日军随意枪杀的事件再也没有发生。
上海日本特高课从此次“大出丧”事件中嗅出了隐藏其中的蛛丝马迹,认为必是能量巨大的军统上海站所为,便责令极司菲尔路76号的丁默邨、李士群和熊昌襄一个月之内将幕后组织者缉拿归案。
76号进行了疯狂的反扑,三个月后,两名军统特务被抓。一天一夜惨无人道的折磨后,两个人始终没有承认军统上海站组织了这场行动。军统没有干,熊昌襄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只有他才能发动如此众多的市民,组织如此缜密的行动,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仇敌许子鹤。难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许子鹤也来到了上海?熊昌襄这次不敢怠慢,直接报告了丁默邨、李士群。丁、李二人一嘀咕,转脸就把皮球踢给了熊昌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