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起义的上海工人有什么错?”这是许子鹤自问的第二个问题。为了对付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对上海工人和市民的残杀,国共两党戮力同心,共同组织上海以及全国各地的罢工、罢学、罢市,轰轰烈烈的“五卅运动”昭告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也昭告全世界,中国人民不可欺、不可辱。为了恢复国家的统一,两党携手共进,发动了惊天动地、意义深远的北伐战争,在前线,两党将士不分你我,并肩作战;在后方,两党志士惺惺相惜,同勉共励。上海人民受尽了西方列强的剥削和欺凌,决心配合北伐部队赶走洋人和军阀,接连发动三次武装起义,为北伐军最后占领上海扫清了障碍。起义成功之后,国民党和***以及工人代表一起共同组成了上海特别临时市政府。能够共同组织一个政府,说明国民党对起义是认可的,认可的事情怎么能一夜之间就否定了呢?退一万步讲,即使不认可,也没有任何理由就举刀杀人啊!上海工人也是人,是中国的合法公民,是谁赋予的权力,可以不经任何法律程序就残暴剥夺他们的生存权呢?
一连几个昼夜,许子鹤冥思苦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完了!一切全完了!”
面对四分五裂的祖国,受尽苦难的同胞,许子鹤最大的愿望就是两支年轻的政治力量聚集起来,共同改变当下中国落后的局面。为了这个愿望,他可以放弃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现在,国民党忽然用暴力手段背叛革命,这不正中西方列强和各路军阀的下怀吗?许子鹤的愿望彻底破灭了,他痛苦,沮丧,更多的是感到无能为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完了!一切全完了!”
来到香港后,许子鹤变了。
晚上,两个同室去码头做工,许子鹤便在狭小的板间内喝起酒来。他买来的是香港最劣质的二两一瓶的白酒“太白龙”,一喝就是三瓶,有时四瓶,直到酩酊大醉为止。
“完了!一切全完了!”
“schei?e(臭狗屎)!allesistvorbei(一切全完了)!”
在昏暗潮湿的板间内,许子鹤蓬头垢面,边喝边骂,先用汉语骂,然后用德语骂,直到另外两人下班返回,自己才安静下来。
大清早,许子鹤离开板间,摇摇晃晃来到大街上,在一个人少的报栏前,先是看完当天的《华侨报》和times(《时代周刊》),然后躲到公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开始一句接一句地骂,骂累了就喝一口“太白龙”,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饭是许子鹤自带的,中午吃两个饭团,晚上还是两个饭团。直到公园关门,他才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板间。
许子鹤在九龙的时候,侦缉处长熊昌襄可没有闲着。
根据掌握的情报,熊昌襄布下了天网地罗。除了北京大学、上海火车站、码头、上海大学和许子鹤的公寓,崔汉俊、韦德林、张宜珊、罗琳、汉斯甚至王全道家周围都被他设置了便衣暗哨。几天之后搜捕无果,熊昌襄估计狡猾的许子鹤已经逃离上海,在通报国民党各地特务机关协助缉拿之后,专门派人赶赴广东澄海,秘密监视叶瑛的行踪。叶瑛整天足不出户,茶饭不思,根本不知道丈夫的下落,守候人员自然毫无头绪。猎网继续扩大,三组人马分别奔赴泰国华富里、曼谷和香港,这三个地方是父亲许繁昌、弟弟金涛和许家米行分店的所在地,除了定点守候,三地的电话都已被监听。
熊昌襄给各地人马的指令只有四个字——“见人即杀”。
两个星期以来,许子鹤没有给任何一位亲人和同事通过电话,也没有到过父亲在湾仔和铜锣湾开的两家米行。
双方的博弈在继续。
又是一天的清晨,许子鹤看到了一条惊人的消息:在王全道指挥下,大批军警进入上海大学,以藏匿军械之名逮捕了几十名教师和学生。一天之后,淞沪警备司令杨虎颁布命令,查封上海大学。
咣当一声,许子鹤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报栏的木框上。
来港一个月零五天的时候,许子鹤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他一天都不想再在香港待下去,也待不下去了,他想回到上海,或者回到自己的家乡,见一见日夜思念的妻子。他多么希望上帝在新的一天能给自己一个好消息。大清早,他就买了一个饭团作为全天的口粮,再次来到了报栏前,阅读当日的报纸。但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仍是一张张屠杀现场惨绝人寰的照片。
抓捕和屠杀仍在继续!他想离开报栏,但双腿像灌了铅,残酷的现实把他彻底击垮了。四肢无力的许子鹤禁不住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完了!一切全完了!”
“schei?e!allesistvorbei!”
哭泣声在灰蒙蒙的清晨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忽然,三米开外传来了一声呼喊。
“许子鹤!”
听到声音,许子鹤预感大难临头,触电般站了起来,来不及四周张望,拔腿就逃。
“dr.xu,ich,ichbinclaudia.”
跑出六七步远的许子鹤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德语的呼喊:“许博士,是我,克劳迪娅。”
许子鹤停下并扭过头去,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姑娘,千真万确是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没有走上前,而是远远地望着许子鹤。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就是自己三年多来魂牵梦绕的人。长发及耳,蓬松凌乱,面色苍白,双眼红肿,肩膀耷拉着,穿着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人整整瘦去了一圈,像个乞丐,再没有半点昔日德国博士的风采。
克劳迪娅不希望站在面前的人是许子鹤。
克劳迪娅又希望站在面前的人就是许子鹤。
面前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许子鹤。
“子鹤!”克劳迪娅哇地哭出声来,跑着扑向了许子鹤。
两位故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你,你怎么在这里?”许子鹤冷静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克劳迪娅。
“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克劳迪娅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倾诉。
屠杀开始后的第二天,克劳迪娅就从德国报纸上看到了上海镇压***的报道。从哥哥汉斯那里,克劳迪娅早就知道许子鹤是个共产主义者,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虽不理解许子鹤为何参与政治,但克劳迪娅绝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曾经爱恋的人,尽管这个人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成家。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给哥哥打几次国际长途,希望从哥哥那里获得许子鹤的星点消息。当汉斯把许子鹤仍然活着的消息告知妹妹时,话筒里传来的声音由哽咽变成了放声大哭。克劳迪娅想进一步知道许子鹤在哪里,汉斯死活就不开口了。几天之后,当话筒里传来克劳迪娅撕心裂肺的嘶哑哭声时,汉斯这个当哥哥的心软了下来,告知妹妹许子鹤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克劳迪娅明白哥哥的意思,汉斯还在等着妹妹回复,电话吧嗒一声挂断了。原来,半年之前的一次朋友聚会,许子鹤在饭桌上说过他今后最想到香港看看,汉斯回哥廷根时把这话转述给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