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说话的魏坤抬头看了许子鹤一会儿,终于大胆地提了一个问题:“等北伐军来到了上海,我们这里会是个什么样子啊?”
“到那个时候啊,英国和美国的公共租界没了,法租界也没了,外滩边的黄浦公园每个中国人都可以进了;到那个时候啊,你哥哥工厂里那些工友们日日夜夜纺的棉纱和布匹就不再被一船一船运往日本了,工友们不但不会整天挨打受骂,还可以吃饱穿暖,像个人样;到那个时候啊,上海人的日子就好了,年轻人可以到上大、复旦、震旦还有沪江上大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中年人下了班之后,可以到罗琳的书店去逛逛,书店里有各种书,有戏本、有小说、有图画,还有教你怎么治病、怎么做饭、怎么钓鱼的书;老年人腿脚不方便,他们就会掏钱让你魏坤给他们装‘德律风’,装完‘德律风’,他们就能和儿子通话,和女儿通话,还有和孙子孙女通话……”
魏坤在电话局工作,许子鹤最后把话收在了他身上。当时很多中国人把电话称做“德律风”,是英文telephone的音译,许子鹤不说“电话”而用这个词,魏坤听着亲切极了,但说到将来普通人家也能用上“德律风”,他还是半信半疑。
“真的会这样吗?”
“会的!我留学过的城市哥廷根就是这个样子!英国、法国和德国的其他城市,也都是这个样子!今后啊,我们上海也会是这个样子,中国的其他城市也一定都会慢慢变成这个样子!”
魏坤的眼睛似乎闪现出一种奇异的亮光——许子鹤描绘的生活场景不知怎的让他有点想哭的感觉。房间里的其他人心里也热乎乎的——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像黑暗中的烛光,带着温暖而幸福的情致,让人迷醉。
北伐军势不可挡。
在苏联军事顾问的指导下,以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为总司令的北伐军首先向“吴贼”吴佩孚盘踞的湖南、湖北进军。各界民众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倾囊相助。
七月间,攻克长沙、醴陵,北伐军取得了第一场战役的胜利。
八月下旬,北伐军浴血奋战,攻占汀泗桥、咸宁和贺胜桥,击溃吴佩孚主力。叶挺领导的以***员为骨干的独立团作战勇猛,战功赫赫,所在的第四军因此被称做所向披靡的“铁军”。
十月上旬,北伐军攻占武昌,并继续向江西、福建进军,北伐军所经之地,***各级组织带领群众积极参与运输、救护、宣传、联络等工作……
这时的上海,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广州国民政府驻沪代表钮永建主动约见浙江省长夏超,双方经谈判约定,夏超脱离孙传芳,倒戈归顺国民政府,并向上海发动进攻。**上海区委立刻决定和钮永建合作,23日深夜组织联合暴动,以帮助夏超部队夺取上海。
许子鹤知道这个消息后,内心一阵狂喜。自己几个月来的秘密工作,看来要派上用场了。
事情还得从八月初的一个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区委组织部韩部长带着武丕洲来到许子鹤公寓,交给他一项新的任务,赶印一批宣传材料,并交代对任何人都不能讲,只能许子鹤独自一人秘密完成。原来,上海区委根据中央军委指示,为配合北伐军正面进攻,决定开展武装起义的准备工作,着手组织两千人的工人纠察队,培训纠察队的材料要在许子鹤的公寓内印刷。从九月到十月两个月的时间里,每天傍晚武丕洲送来区委的手写材料,部分重要的材料仅是口授。每到后半夜,许子鹤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反锁在书房内,拉上黑色窗帘,先是把文字和口头材料归纳整理,然后刻成钢板,最后印刷装订,直到大清早由化装后的武丕洲将材料藏在一车木材里拉走。几天之后,叶瑛还是发现了丈夫的秘密,但叶瑛没有问一句,因为丈夫和她有过约定,不该问的事情不能问。她一个人睡不着,只能睁眼躺在床上,心里隐隐约约地担忧着什么。
许子鹤在静静等待风暴的到来。
10月17日,夏超进军嘉兴失败,急忙率剩余部队退回余杭,不料被孙传芳部打死在余杭公路上。当晚,按原定计划,各区工人纠察队先后进入岗位待命,但此时的钮永建获悉夏超兵败被杀,立马转向,不再赞成工人起义。可惜的是起义人员半夜方才得知消息,在没有接到通知的情况下,有些地区的工人纠察队已经开始行动。由于缺乏统一组织,第一次起义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是十余名工人牺牲,百余人被捕。
起义失败的第三天,魏坤跑到许子鹤家,说哥哥一连哭了两天,不吃不喝,谁也说不动他。许子鹤来到了魏乾家,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魏乾的家,入了楼道,一股凄凉酸楚顿时涌上了心头。
这是一座典型的上海石库门砖木结构二层楼房,魏乾的家位于一楼。一楼共两个房间,七口人居住。魏乾一家四口住一间,魏乾父母和弟弟魏坤住另一间,黑洞洞的楼道内杂乱无章地摆着煤炉和碗筷,算是厨房。许子鹤一走进楼道,一股浓烈的汤药味迎面扑来,紧接着就听到两个人剧烈的咳嗽声。魏坤说,他父母原来都是纱厂的工人,纺了一辈子棉纱,最后得了矽肺病,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咳喘不停,喝药吃饭都得人喂。
许子鹤进了魏乾一家住的房间,虽然是下午时光,但房间内昏暗如夜。借助木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他看到十二三平米的房间内,铺着两张床,摆着一大一小两张桌子。小桌子上堆满了大人小孩的衣物,下面是一堆鞋子。大桌子上摆放着三个装粮食的坛子,下面用箩筐装满了灰白相间的煤块。来的路上魏坤告诉过许子鹤,嫂子白天都不在家,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日本工厂的煤渣堆里捡没有烧干净的煤核,傍晚才回来生火做饭。
和魏乾相识三年,看着整天乐呵呵的人儿,许子鹤竟不知道他的家庭是如此的困窘。
一看许子鹤来了,躺在床上的魏乾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本来都安排得好好的,哪里知道说出问题就出问题,陶静轩、奚佐尧一帮弟兄都死了,还有很多人都被抓了进去,这往后怎么办啊?”
许子鹤没有说话,一直坐在魏乾的床边听他哭诉。
大概半个小时的光景,魏乾停了下来。
“魏乾同志,你我都知道谭嗣同这个人,他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起。’他是这样说的,同样也是这样做的,在大难将至之际,他没有退却逃避,而是慷慨赴死,‘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我相信,工友们的鲜血肯定不会白流,他们将唤起更多的上海工人行动起来,砸烂这个旧世界!”
魏乾从床上坐了起来。
“泱泱中华如此之大国,积千年之难之伤,累亿人之仇之苦,如果想通过一次两次起义,就解决全部问题,又怎么可能呢?!”许子鹤接着说。
魏乾停止了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