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鹤在图书馆佯装看书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段趣事。坐在他座位附近的两个俄罗斯学生看到许子鹤手里厚厚的数学书,好奇地凑到跟前,询问起他的身份来。当听说许子鹤是远东大学数学系刚聘任的教授,两个学生顾不上初次见面,急忙掏出高等数学习题集,请求许子鹤为几道难题答疑。许子鹤简单明了地做了回答,两个学生一下子就被眼前这位西装革履,从头到脚一副绅士派头的数学教授所折服。
中午时分,许子鹤在图书馆中看到,送饭的掌柜和雇来的人力车停在旅馆门口,耿之江取走了饭菜。
下午,在图书馆里的许子鹤再次遇到了俄罗斯学生,来的不再是两个,而是变成了四个,同样是向许子鹤请教数学难题的。临走时,他们问许子鹤晚上还有没有时间,因为他们马上要进行一次数学大考,还想请教几个问题。
“教授先生,我们一直在图书馆复习考试,您如果有空,晚上就来这里帮助我们吧!”四个学生礼貌地征求许子鹤的意见。
“如果有空,我一定来。”对四个年轻人的邀请,许子鹤心里十分理解。但现在的他,不仅仅是一个数学博士和教授,他肩负使命,身不由己,只能如此应对。
临走时,许子鹤要了学生的电话号码。“如果我实在来不了,就给你们去个电话说一声,免得你们在图书馆久候!”
俄罗斯学生给了许子鹤号码,一遍又一遍地道谢:“晚上见!晚上见!”
夜幕降临,校园内的路灯一下子亮成一片,是吃晚饭的时间了。许子鹤收拾完书本准备离开时,无意的一瞥,看到远处耿之江家送饭的人力车再次到来,但这次和中午不一样的是,在距海豚旅馆一二百米时,后面尾随着一辆自行车,离旅馆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自行车突然停了下来,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耿之江出来取走了饭菜,人力车离开,自行车再次尾随而去……
听完许子鹤的话,旅馆内其他八位同志心急如焚。
说话间,一个令许子鹤预料不到的,更为可怕的情况出现了。大树下面,忽然出现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他们把自行车藏在树后,蹲在树下,朝着旅馆这边观望起来。许子鹤还从旅馆房间的后窗发现,旅馆后面的树林中一眨眼工夫又多了两个散步者。
大家清楚,海豚旅馆已经被全面监视了起来。
许子鹤一行不知道,事情暴露在送饭这件事上。
耿之江爷爷不知道自己孙子是共产主义者,因为这在东北是掉脑袋的事儿,只知道乖孙子去苏联学文化长本事,将来回来挣大钱。孙子学习吃了不少苦,现在和一群同样有出息的年轻人回来了,他得好好招待,就让掌柜的到最好的饭店订了十几个菜送去。等送第二顿时,被安插在饭店里的日本人的耳目察觉,密探随即跟了过来。
按照原定计划,明天上午八点,一行九人离开旅馆,乘坐十点邮轮回上海。现在,许子鹤他们面临的天大问题是,九个人怎样安全离开和上船。
“悄悄出去把门外的几个密探捆起来,交给学校,然后九个人半夜偷偷转移到耿之江爷爷店里!”
“我马上出去告诉爷爷出事了,让他领一帮人来,分别围住旅馆前面和后面两帮人,我们趁机换到另一个地方藏起来!”
两个方案被提了出来。
“大家目前看到的仅是对方派出的几个流动耳目,更多的训练有素的人藏在哪里我们根本不知道,况且我们在明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在没有想出更好的主意以前,不能外出,也不能蛮干。”许子鹤不同意两个方案。
“打电话出去,告知苏联方面,派人来解救我们!”
又有人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如果我们的对手是日本人,我推测,旅馆的电话可能已经被窃听了,他们有这样的手段。我原来也想打电话向苏联方面求援,但仔细琢磨之后,这事不能做,因为日本人还在怀疑和确认我们的身份,如果我们此时打电话求救,无疑自曝身份,在苏联同志派人到达之前,他们很可能先动手,我们不但人少,而且手无寸铁,最终吃亏的是我们。”
许子鹤否定了这个建议。
真实情况果然如许子鹤所料,海豚宾馆的外线电话在四个暗探到来之前,已经被窃听了。
九个人聚到一个房间内,苦思冥想寻找着对策。
大家最后的一致意见是,不到万不得已,日本人不会在苏联旅馆或者在邮轮上动手,因为这样也会暴露他们自己的身份,引起苏联方面的大搜捕,日本特务机关和东北军阀在海参崴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就有可能被彻底铲除。最可能的动手地点应该是在从旅馆去码头的途中,人多车杂,互不相识,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是实施袭击和脱身的最佳时机。
此时的许子鹤他们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平安度过在海豚宾馆的最后一夜,然后第二天一大早能够顺利登上邮轮,事情就算成功了。时间在一秒一秒过去,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大家仍然没有想出好的方案,全房间的人最后都齐刷刷盯着许子鹤。
就在大家如坐针毡的关头,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许子鹤忽然站了起来。
分散在房间各个地方,或站或坐的其他八个人立马停止各自的动作,呼啦啦不约而同地围到了许子鹤身边。
十分钟过去了,许子鹤详细叙述了自己的方案。众人一致赞同,大家按照各自角色,立马回到房间,紧张地准备起来。
许子鹤独自在房间内布置起来,他要带头演的这场大戏,必须演好,不能出纰漏。出纰漏的后果他许子鹤清楚,同志们和自己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子鹤用房间的电话联系上了白天在图书馆遇到的俄罗斯学生,说晚上可以在旅馆房间内给他们辅导数学。
半个小时后,来了十多个俄罗斯学生。有人免费辅导最难学的高等数学,得到消息的人不止下午的四个了,又多了几个。
两个小时的悉心辅导后,十几名同学的疑难问题全部得到解答,学生们个个心满意足。
“从解答问题的情况来看,你们几个高等数学中复变函数部分都学得不够扎实,而这一部分恰恰是必考的内容,分数所占的比例也比较大,等明后天我处理好烦心的私事,专门抽半天时间给你们辅导一次。”许子鹤说。
“教授先生,你刚来我们远东大学就遇到了烦心事,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是啊,您给了我们那么多的帮助,我们应该为您做点事情。”
十来个俄罗斯学生七嘴八舌地向许子鹤表明自己的态度,许子鹤像是受到了感动。
“你们太年轻,我的事也不知道你们帮上帮不上忙。”
在场的学生们一听这话,信心不但没有受到削弱,个个情绪愈加高涨。年轻人最怕别人以年轻来否定他们的热情和能力,许子鹤当然知道他们的心理特点,所以采取了激将法。
从许子鹤嘴里,十来位学生知道了面前这位风流倜傥数学教授的遭遇。从法国巴黎大学博士毕业应聘为数学教授的他,刚到海参崴两天,中国老家齐齐哈尔就来了两批人。一批是他的姐姐妹妹和堂兄堂弟,住在海豚饭店里,受父母之命哭哭啼啼劝说他回去成婚的,已经折磨了他一天一夜。另外一批是女方派来的人,是狠角,在旅馆前后日夜守候着,监视男方家来的人能否把数学博士劝回去。劝不回去的话,女方家人就不客气了,扬言要打断博士的双腿。至于逼婚的原因,是因为男方家为供儿子留学,借了女方家的高利贷,现在女方家小女儿看上了洋博士,不再要钱改成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