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院落是李家的,可是早先的院内的一砖一瓦无不是这里的百姓血汗垒起来的,他们曾经那么忌恨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还给大众,共享这座院落的景致,我们和他们互不赊欠,再也不用彼此对立……何况这么大的院落。我几个人住着呢,屋里又空又大,说句话都带回音,还像个家吗?多别扭啊!另外,我们把这个地方让还给当地,给祖宗们换来一个在李家庄子土地上的安魂之所……”
“可是才刚刚修好,我们还一天都没进去住呢!”李维平强调道。
“进去住哪院?上房?还是长房?这是我们的家,怎么也要住一下再说!”李维娟兴奋道。
“行了,听妈说吧!”李维群打断妹妹道。
“选择做自己的主,如果做不了的,就不要硬勉强。你们虽然年轻,以后都会明白:时间最是公允,所有的东西在时间面前,最终都将会是一撮灰尘,房子也不例外。我们这几口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是住不过来的。没人气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自然的生灵占领。俗话说:房子人不住虫住。这新修的房子,不住人就会再次破败。交给政府,不是讨好谁,与谁和解,是因为一切都属于时间。所以,即便不交给政府,也终究要不得不交给时间,化作无关紧要的虚无……过去的属于过去,现在的属于现在,未来的属于未来。我们让出来做公园,这院里就会人多,人气旺,房屋也能久存。如果世间真的有灵魂,你祖上的这些人,回来看见一个完好的故居,也心慰。”
母亲的一席话让儿女们面面相觑。
“你们一个个的,眼睛瞪什么!以为你老妈这个从前的报社记者的境界是虚的吗?我再说一遍,交给政府,交给大众,不是讨好谁,与谁和解,是因为一切都属于时间。交出来,也许能慢一点被时间销蚀。这些年我不停的反思,想想李家的从前,想想后来的我们,尤其是你哥哥出事后,我感悟出:别贪心,这个世界会让你把所拥有的都还回去。哪怕是百年不变的翡翠李子……”
“……”兄弟姐妹们相互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一生,享受梦想最好的时间是努力的时刻和奋斗过程,而不是目的既成时。成功的时候是让人失落的,傲娇也会随着得意的情绪而来,原来紧绷的弦松落,不仅不能维持既得的荣耀,相反往往会在这时走向滑铁卢。我们家人都为家的美好努力过,你们的祖父祖母,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哥哥,现在是享受结果的时候,所以心要平淡。家里房子大又多,是你们前辈的努力,而得以归还修复,还是前辈们的功劳,所以我们没有去享受的资历,还是过属于我们的平淡的生活吧……”
“时间最无情,会带走一切,无论繁华还是贫瘠,无论爱还是憎,无论人还是物……,区区房子又算得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李维国突然感慨道。
听了二哥的话,弟弟妹妹们也点点头……
“这件事算是我们家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另外我想在交这座院落时,顺便请求有关部门把你们爷爷等祖辈们迁回前的当年临时墓地片区也能作为观赏的园林公地,由我们出钱出力,栽血红杜鹃。”
“啊……”几个孩子一起惊叹。
“迁坟不是挖出了很多坑吗?就在每一个坑内栽一棵血红杜鹃!”
几个孩子为母亲的决定吃惊,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许久,李维国开口向母亲请战:
“妈,只要相关部门允许,就由我去栽树吧!”
覃红星点点头。
李维国虽然说住哪儿都无所谓,如母亲所预料,这二儿子应该不会去城里。果然,收拾东西往城里搬家时,李维国说自己要搬去田地的草屋里去住……兄弟姐妹们都轮流劝他去城里生活:
“城里没泥巴,到处干净整洁,多舒服……”李维平实心实意的天真的跟二哥说。
“住城里多好啊,不去不是傻吗!”李维群晃着脑袋对二哥说。他虽然还是时常油嘴滑舌,却不敢过分调侃二哥。
“是啊,能有机会住在城里,再也不用踩泥巴,多好啊……如果我不用上学了,我也不回乡下来。你们说说,每次到了雨季,要想回来或者出去,走几步路,两脚底儿的泥巴糊得都抬不动腿……”李维娟晃着腿着急的说。
李维国任别人说,也不争辩一词,但是就是坚决不搬去城里……
覃红星心疼二儿子,但是不允许他一个人去田间的草屋住,就着人把大院东南角的一排八间房子隔出来,其余的房舍园地上交。隔出来的房子朝东开了一扇大门,给老二住,同时他们一家子回乡下时也有了落脚地儿。
李家大院梅花开过后,迎春花一片黄灿灿。扶植的白花竞相开放外,令人诧异的是院里犄角旮旯里竟然长出了株株芍药。不久芍药秀出了花骨朵,将近五月时锦上添花的开放了。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硕大花朵,迎着暖阳悄然开放。绿意盎然的大院里姹紫嫣红此起彼伏。
看着满院竞相绽放的花儿,覃红星感受到,舅舅们归来后,与李家相关联的故人会继续到访,寻找断了长久的联系却依然记挂的亲人。
就在这明媚的春天里,李家人收拾了家什,准备搬家去城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覃红星带着儿女在城里安置好,然后找到了县政府,提出把修葺一新的李家大院除后院东南角的房子外,全捐给当地做公园。她同时提出把之前祖辈们迁出后的临时墓地的坑穴地面作为公益园林,由李家进行绿化。李家捐出李家大院这一举动,受到从官到民的刮目相看;绿化墓穴的地面,作为当地的公益园林,相关部门认为皆无不可。
段玫和任凌峰得知覃红星的决定后,吃了一惊,转而觉得佩服这孩子的魄力。任凌峰听说覃红星要捐出老宅、绿化墓穴后,跑去找段玫商议:
“你知道了吧,你的外甥媳妇要捐出老宅,还要绿化铭卿他们临时坟墓迁走后空出的坑穴地。”
“为什么绿化墓穴?那还用绿化吗?用不了一个春夏,就遍地绿草了……”段玫不以为然道。
“你知道她要栽种的是什么植物,你就明白了!”
“她要栽什么?”
“血红杜鹃,常绿灌木,春天里开放血红色的花!”
“血红杜鹃?开血红色的花!红心岁岁望故乡……”
“如文天祥词所言:……镜里朱颜都变尽……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栽植杜鹃,你外甥媳妇为李家男人们做了一件极其恰当的事。李家男人们在春天里倒在那片血泊中,灵魂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漂泊。而今虽然他们回去了,但是这些都不应该被延续李家的人忘记,也不应该被我们忘记……”
“很好!李家后人这样有心记着他们,这足以慰先人!”
“孩子们比我们更有想法,看来我们是真的老了!我们也应该赶紧动一动,为兄弟们,为他们当年为战争所做的贡献,我们应该做点儿什么——将他们评定为革命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