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李维军葬回自家庄子地界,李民源只好在距离李家庄子较远的荒山坳里找了块地方挖坑,想着到时先让儿子入土为安,至于回李家庄子,以后再计议。坑挖了几天,在挖得差不多时,抡起的镐头落下去“嘡啷”一声触到了一块石头,震得他手直发麻。他很厌恶的往外抠,很吃力,摸索了半天,把那块石头的上的泥土都拂干净了,还没扒出来。光滑的石头上露出来刻着的字:李铭卿之墓。他再仔细擦拭那几个字,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就触电般的晕了过去。人就倒在了石头上,头部恰好磕在了墓碑上。
李民源虽然没有亲手把男人们的墓迁回李家庄子,但是,他找到了墓地的所在,他终究还是没有辜负长辈们殷切期盼他完成的事情,虽然用尽了一生……
李民源去世了,这一下子轰动了李家庄子。李维国受母亲之命到亲戚家去报丧。
听说弟弟没了,大姐李姝妍、二姐李姝婷、三姐李姝娴带着各自的儿女子孙们都赶过来了。大姐不喜不悲的神情,忙完弟弟的丧事就带着家人片刻不留的走了;二姐、三姐伤心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叨念娘家门不幸,弟弟一生的何其不易……三位姐姐虽然也活得不轻松,可是终究享受过李家的繁华,也没有修家安祖的重责。而他呢,不知繁华何许,却背负其留下的重担,一生负重……但是李民源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尚未出生就背负的家族厚重的包袱,现在终于放下了。
李家庄子里的人还是个个前来送别李民源,不论来人怀揣什么心思。他曾经的勤勤恳恳,他曾经的兢兢战战,他曾经的退退缩缩,都在来者的复杂视线中消散远逝……
听说了李民源的事情,覃家堂兄堂嫂竟然也来给李民源送行了。他们之间究竟不是亲兄妹,除了给老覃夫妇上坟祭拜时会彼此见面,其他时候各过各的。今天堂兄堂嫂能来,出乎覃红星的意料。堂姐没到,只是让堂兄堂嫂顺便给带了些纸钱过来。
料理完李民源的后事,李家重新陷入无法应对的窘境。一家人的精神陡然陷入了黑色无光的境地。覃红星麻木无措的沉默了几天,蓦然醒悟不能再这样的让这个家任之由之。她开始四处奔走,她要把儿子救回来,她要让李家逝去的男人们都回到李家祖坟……总之,她不能沉默的接受这些接踵而来的打击。她奔走的结果是有几位老人,从外地风尘仆仆的一起赶来帮她。
覃红星认出来老人中一位是表舅舅段玫,多年不见,他又老多了,头发已经全白了,满脸皱纹,戴着老花镜,手里拄着拐杖,还有两位年轻的人随步搀扶着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风云将军;之外的老太太和老头儿她就不认识了。几位老人在李民源的坟墓旁伤心异常,而且也都对着李民源哭诉愧疚,说他们没有照顾好孩子,愧对了旧日故人……
段玫伤心得颤巍巍抖着手臂向覃红星介绍同来的老人们。他指着一位年纪较他年轻些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向覃红星介绍道:
“孩子,这是你们的任凌峰叔叔,也是你未见过面的公公的老故友!”
又指着两位老太太向覃红星介绍道:
“这位年纪长些的是你们任少原婶婶,这位年纪轻一些的是你们任国红姑姑。”
覃红星向各位长辈们打招呼,委屈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心里有无数的委屈、无数的话想向他们倾诉,但是一句也说不成。她拉着任少原和任国红的手,就觉得亲切而又无助。就在覃红星伤心得站立不住时,任少原吩咐上身后一位妇人过来搀扶她。覃红星就势搭在那人肩上,抽泣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才发现这人见过:这不是高思任的母亲吗?她连忙把手拿开,泪眼婆娑的顿觉甚是难为情,不知如何躲闪对方。
任少原过来道:
“孩子,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任代儿。”
覃红星看见任代儿冲自己微微的笑笑,觉得无法承受的莫名的滋味从心底涌起。
段玫异常自责,他认为自己没有代昔日兄弟照看引导好李民源,才让他生活得如此惶恐而又执着,让他的人生只有信念,没有信心,让他坚定不移的为信念、为使命拼命,却在生活面前逃避退缩,狼狈不堪……
任凌峰在李民源一家子居住的屋里转了一圈,看到屋里虽然收拾得整洁有序,却连一件像样的家用电器都没有,做饭还是用土灶,屋里像样的家具就是几把椅子,更多的是歪歪斜斜钉起来的小木凳,也许坐的时间久了,木头变成黑色的了,也许是坐多了、坐久了,小板凳凳子面光光的。他向覃红星询问这几年的生活情况。
覃红星委屈的又哭了起来,哽咽着诉说了当年李民源从部队复员回来时一穷二白,诉说了在李家庄子受尽的欺凌,诉说了这几年的好转和困惑……
听得一屋子人泪流成一片。
任凌峰一边拭泪,一边道:
“孩子,其实,你们都好样的!受尽苦了!民源坚持下来,你们坚持住了,没有给李家祖辈们丢脸!不易啊!不易啊……”
李庄子的人与到李家的重量级客人们相比,犹如土鸡群面前站出来凤凰。凤凰出现了,土鸡自然也就不好意思蹦跶了。老人们到来也没费什么言语就解决了李家受李家庄子众人的围堵之态。
段玫和任凌峰找到相关部门,郑重要求重新审理李维军的案子:
“如果李维军这个人有问题,就让他承担相应的责任,承受相应的惩罚;如果有人在其中掺杂个人私怨,冤枉了他,我们绝不会答应,也绝不会饶恕!”
有了段玫等人的援助,李维军的案子,被全面取证,重新公正审判。段玫这些年虽然没有关注这个孙辈的孩子,但是他相信,自己生死兄弟的后代,不至于作到绝路上去。李家的家风不会让他这么作,他父母的影响不会让他这么作,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让他这么作。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想知道。
审判庭上,李维军在审判庭上似乎看到了宋明清的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嘲笑自己这些年露脸也露屁股了,扪心自问,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前画大饼事后甩大棍的“领导”风范的事情,甚至对老宋也这么做过。
当法庭审判宣布李维军自愿认罪认罚、从宽处罚后,李家人终于心神安定下来。当李维军面无表情的回到母亲面前时,“老油条”等一干人等却站在了审判席上……
李维军回到李家庄子,跪在父亲的坟前,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突然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一天冷冰冰的,无所奢求,那么绝望。他觉得,生活就是一个阴谋,你不会与其相处时,出门就会头破血流,逼迫你为了生存学会与其相处;当你完全学会与其相处时,它就让你退场了。自己该退场了,那么去哪里呢?他盯着父亲的墓碑,喃喃道:
“父亲,你一直都带领着我们前行。你已在天堂,可是我还没走出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