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着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出单位门时天色就已然擦黑了,现在早已全黑,模糊中看见泥土路静静的伸向远方,融合在黑魆魆的无尽的远方。远方黑暗里到处布洒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地平线上盏盏远灯是地上的星,空中闪闪烁烁的晶莹的亮光是空中的星。北斗七星的勺柄在空中指向东方,飘飘渺渺且深邃幽远。那些远远的星星,在黑夜里悠悠闪烁,是在为路途上归家的人指引方向吧。他望着星光,紧张燥热的心慢慢平复,身上的热汗在夜风中不多时就感觉冰冷起来。他站起身,发觉手脚都有些发抖,刚才赶路赶得太急了的缘故。他甩甩手脚,跨上自行车,刚要继续走,发现路不太对,黑乎乎中又无法确认。正在这时,听见有吆喝声,回头看见黑影晃动,近了,是一人赶着一头牛慢腾腾的走来,他连忙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大声问:
“唉,到李家庄子是顺着这条路朝前走吗?”
“不是!朝前是大王庄了!你往回走约三里路,有个岔路口,走朝南的那条路,一直走就到李家庄子了……”赶牛人停住脚给李维军指路,牛却不停的继续前行,他说完快步跑着追赶他的牛去了……
李维军为自己的心猿意马懊恼不已,如果自己不问路,走得越快则越远,今夜不知会走到哪里去了,幸好有人指路。他叹了口气,忙掉转头往回走……唉,刚才白走这么远,现在又要折回去……他边走边思考:要不走弯、回头路,除了自己时刻不能放松警惕外,要问,而且要主动提早问。
风风火火,将近午夜,李维军突然出现的家门口,这多少让家里惊讶。尤其是母亲覃红星,责怪儿子为什么不等第二天再回来,反正周末一天时间也来得及。
“这春寒倒的,外头跟冬天一样冷了!你走夜路,一路又都是顶风!那不是更冷吗?”
李维军听母亲抱怨天气冷,知道她是在心疼自己,皱着眉,一声不吭。进了屋门,他就躺到破木板床上,一言不发。他最小的妹妹见哥哥这次回来带了一堆好吃的东西,从床上爬起来,眉开眼笑的把东西翻出来一样一样的过目,问他这次回来带的好吃的怎么这么多了?而且有些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他却理也不理。妹妹浅易的满足感让他倍感悲悯。
覃红星感觉出长子匆匆回来有什么事,就打发其他孩子拿了东西出去外间屋吃。里间屋里只剩下她和儿子,她才探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黑灯瞎火的跑回来!”
“……”
“不说话,只皱眉头,问题就能解决吗?”
“妈,你说翡翠李子真的像长辈们说的那样灵验?”
“灵验什么?”
“就是给了谁就得娶谁!不能要回来!不能更改!否则就……”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你们祖上的老规矩,这是你们奶奶当初遗留给我的遗言和东西。我也不确定。总之在家里最难的时候,我有几次想把我那个翡翠李子给卖了,买点油盐,可是一想到你们奶奶的话,就不好动这个念头了。倒是李家的前辈们付出的是真真正正的血的代价啊!那是不是该归于巧合,我也不敢说确定。你怎么这么问,是不是和小高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没有!可是,我该怎么办?”
“怎么了?什么该怎么办?”
“我的最高也是直接上司曹县长托陈副县长,给我说亲,而且介绍的不是别人,是……曹县长的亲妹妹!”
“啊——!那——可不能答应了啊!”
“妈,不答应,那个单位还能呆吗?那你把我调出那里吧!”
“怎么着,难道他们还威逼你!”
“不是威逼,是排挤,是挤兑!本来单位里只有这位曹县长对我还可以,虽然其他同事对我态度傲慢,但也不敢怎么着我。但是现在如果不答应,肯定连他都得罪了,还有谁不往死里挤兑我。别说升迁的机会,以后只怕是连喘气的机会,那些人都巴不得给我剥夺了!”
“……唉,那怎么办?小高人也不错,你们两个之间又好好的,总不能把给她的翡翠李子要回来吧?”
李维军和母亲商量了半天,都没有拿定主意。母子为翡翠李子焦虑沉默时,李维群从外间屋探进脑袋说:
“妈,大哥,你们愁什么呀。都说了一晚上了。翡翠李子的规矩已经破了,还怕再破吗?”
“谁说翡翠李子的规矩已经破了?”覃红星一惊,忙问三儿子。
“还用谁说吗?妈是识字的人吧,识字就已经破规矩了嘛!之前来的那个人,姓什么来着,高吧。那高姐姐不是大哥的同学吗?同学就肯定识字吧!识字就也坏了规矩了嘛!”
李维群一席话让母亲和大哥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但是他们不敢一破再破。覃红星安慰赶路劳累的儿子先歇息睡觉,明天醒来,也许就有办法了。
李维军躺在床上,为翡翠李子辗转不寐。面对母亲也同样的矛盾,他心中翻滚他:恶狗咬人,不会因为人一再忍让而停止,只有你坚决回击才会退缩。但是,没有依仗的回击,是悬崖上跑马吧!而跟县长妹妹这桩婚姻就是自己的屏障。他突然假想如果当年爷爷娶了张白贞,也许李家就可以避免那场杀身之祸。而家族也就不至于在一天之间垮塌,自己的婚姻也就不至于这般被动……
第二天,天蒙蒙亮覃红星就起床了,推开屋门出来,看见天空阴沉,地上铺了层雪粒儿。李民源随后也出来,看见雪,连连惋惜:
“哎呀,哎呀,昨天掀开的苗棚塑料布没盖上,刚出土的菜苗全冻死了,哎呀,还有花生也露头了……”他说着就急忙忙去菜地查看的他的各种春苗去了。
“唉……”覃红星看着丈夫日渐佝偻的背影晃出了大门,叹了一口气。她心里还装着昨夜儿子说的事儿,根本没把春冻可能造成的损失放在心上。
想了一夜,覃红星不赞成要回翡翠李子。主要是她对高思任很满意,认为这位姑娘品貌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果仅仅是为了维护当下职位而委曲求全,她觉得儿子的以后日子未必会幸福。虽然她不秉持门当户对的理念,但是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她,现实却是露骨而又冷酷。她担心曹家的女儿不会是和他们这样的家庭同甘共苦的人。毕竟曾经的李家荣耀只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现在他们家还在为温饱忙碌,曹家是衣食丰足的高干家庭。两家的差距就是两家人的生活方式、思维观念的差距,差距的结果就无法交流,无法共鸣。就如她和丈夫,她对这个家除了责任,早已经没有了妻子的角色,她也早已不想为李民源担负这个角色了。如果没有孩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和他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面对一个无法沟通甚至还要提防他无端找茬的人,那是何其无奈的煎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