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那也很厉害,这些年,我们这十里八村的都没有考出来一位他这样的高材生!破纪录了!读完中专,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这样,就九分一个,卖给你们了,好好读书!弟弟妹妹也要向哥哥学习……”
老人的话,让老大洋洋得意,却让老二耷拉下了眼皮,让老三低下了头。看见老三的眼泪要掉下来了,覃红星忙支开他,让他去拿其他东西,准备回家……
覃红星回头,远远的看见集市上寥寥的几个人在晃动,树林里歇息乘凉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因为自家孩子考上中专引起的话题还是怎的,她听见许多人在议论谁家孩子有出息——能考上学;谁家孩子学习好,有希望考上中学……
听见这样的话题,覃红星督促孩子们赶快回家,回去煮鹅蛋。小点儿的孩子们一听回去可以吃鹅蛋,都眉开眼笑。她背起最小的,抓起一网兜垂在后背着的手里,老大老二各拎着一网兜,朝家里走。走了百多米,老大向母亲建议:
“妈,我们不走路了,走田边地头,地头有树,晒不着,凉快,我们来的时候就这么走来……”
“我说么,出来紧赶慢赶不见你们人影……苹果不是走地头顺便偷摘了人家的吧?”
“妈,我们怎么可能偷,难道偷了人家的苹果,人家还会付钱给我们?今天我们买的这些东西没用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分钱!”
“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会让一群小孩子给摘苹果?”
“我们走田地边经过果园时,果园里的人招呼我们去帮忙的。说他们急着卖,村里人多趁着早上凉快赶集去了,人手不够……”
“你们爬树上去给摘的?”
“没有,他们只安排我们在树下接着苹果,然后轻轻拿着装筐里!我和二弟在树下接,三弟和五妹妹装筐,六妹妹坐一边吃……”
“我看着哥哥和姐姐把苹果装筐里!”趴在母亲肩头的老六自豪的嘻哈着说。
“就你舒坦,是吧!”覃红星回小女儿道。
“嗯——妈妈,集上好多人!三哥和五姐也都说没见过这么多人!”
“嗯,看来你大哥带你们开了眼了……”
按照孩子们开辟出来的路往回走,虽然走时脚下磕绊了点儿,竟然路程短了三分之一,而且也不热,一家老少不急不慢的溜达着就到了家。
孩子们进了门,没有向母亲一样歪斜着坐下歇息腿脚,却先请示大哥接下来要干什么……
看着孩子们用自己的劳动赚来的钱卖的一堆东西:一小个西瓜、七个红皮萝卜、四个羊蹄、六张烤排饼,还有鸡蛋价的八个鹅蛋,再看看自己,挨了一路晒,就买了几个桃子,覃红星顿时觉得自家里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孩子们的聪明,尤其是大儿子管理思维,远在自己和丈夫之上。她看着心里欣喜,但又感到隐隐不安,究竟为什么不安,却又说不出来。
覃红星让长子读中专的这一做法还是很明智的。秋季再开学,李维军顺利去上中专了。对于这个村庄来说,他是解放后第一个考上中专,从而由农民转身成了国家干部的第一人。村里人再见了李家的人,脸上都尽量挤着笑容。不管这笑容是真的还是假,是嫉妒还是羡慕,总之他们对着李家人“笑”了。
这一笑,使得李家最小的孩子总算上学有着落了。李家在李家庄子的日子总算舒了一口气,只是中间的老三老五两个孩子,白白的被耽搁了。每到假期,所有上学的孩子都回家了,覃红星就会感慨在这李家、在这李家庄子所遭遇的种种悲心伤怀之事,尤其是面对老三和老五无法上学、而老二被饿得无法考试而他们的父亲又不肯极力争取时,就遮掩不住往下滑落的泪珠,也忍不住絮絮叨叨满怀压抑。这个时候,孩子们也会陪着母亲一起哭,一起指责父亲的不对,痛骂村里人狠毒,而老大就会发狠道:
“妈,我过两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业以后挣了钱,天天让您吃吃好吃的。再也不怕那些狗杂种了!”
正在上小学的老六也会跟着大哥附和道:
“妈,我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给你,我们家天天包饺子!妈,别气了,长大了,我帮你打那些坏人出气!”
覃红星听见这样的话,就难以克制悲喜交加的情绪而掉泪,一边擦泪,一边哽咽,感觉那些幸福异样得很,又遥远得很。
完全熬出头,还不知何年何月,覃红星数着星星盼,看着月亮盼。大儿子的事虽然顺利解决了,可是还有一群小的呢?她不甘心,想办法把老三和老五送回学校接着读书,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背着书包回家了。问其究竟,原来他们两个在学校里坐着高人一头,站着高人一膀,因而常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加上浑身的衣服到处是显眼的补丁,吃着皮糠饼子,被小屁孩跟在后头辱笑,他们宁愿在家干农活,也不想再去学校。
覃红星无力改变时间,几次晓之以利害,两个孩子都不能从长远去理解,只好随他们的意。不过她仍然不甘心放下他们的学习,时常督促他们拿了哥哥们学过的课本有计划的按进度学习。
老五跟着老三在家学习。自从大哥考上中专去城里读书后,他们二人明显学习专心了。这份专心,让作为母亲的覃红星动则泪眼迷离。
暑去秋来,中元节到了。李民源带着家人前去上坟。覃红星跪在婆婆的坟前痛哭。哭罢,她想想婆婆一辈人所受的大起大落、是非曲直,觉得自己所受的似乎又不足以相比。她自认为总觉得难过或者气愤,也许是自己心里一直觉得憋屈吧:憋屈李民源带她到了农村,憋屈农村这个破烂的家,憋屈李民源在家里冷漠蛮横而在外唯唯诺诺,憋屈自己当初目光短浅……她后悔当年根正苗红的自己目光短浅,可是想想婆婆的妯娌们,据三伯母说她们都是千方百计才嫁入李家的,嫁得那么满意,可是最终又怎么样呢?人生未来许多时候是无法预料或者把握的,唯有握住当下,任未来的轻舟随波摇荡去吧。至于舟小山重,会不会触礁沉没或者一帆风顺,都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能掌控的。她也唯有尽心教孩子好好学习,让他们有跟上别人步伐的能力,余者只有顺其自然吧。
既然老三老五不去学校了,那么学校里主要操心的就是老二了。虽然这孩子有着坚定的毅力和异乎常人的自制力,但是他却管不了自己的体质。虽然是母亲,覃红星却最怕面对他,是自己没能力,硬生生的把他饿成这样的啊。他的体质,他对家人从没有任何埋怨,让她更加难以面对。
李维国自从四弟离开后就变成了冷漠的干活狂。在读初中的他虽然在学校里寄宿,但是周末一定会回家。回到家的每天他都在凌晨三四点起床,煮猪食,做饭,收拾家里家外。等其他人起床,一起吃早饭。吃了早饭,他继续去田地里帮忙干农活。在家里一直忙到周日下午返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