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孩子离世,李民源也伤心……老四走后,李民源就很少在家里,即使在外头的农田里无事可做了,也不会马上回家,而是去河边沙滩的墓地里坐着。他不敢招惹村里人,不得不把老四也葬在这里。
他静静坐在河边,目睹一座座坟墓。前些天他已清理过坟上的草,现在又长出来了。天阴下来,落了几滴雨下来。雨水粘挂在草叶上,风吹来,水珠滚动,然后跌落。他望着一个个滚动的水珠,出神的发呆。他想找个依靠或者引路的明灯,然而谁能可以找呢?家中长辈们都走了,就只有姐姐们了。然而姐姐们如今各过各的,尤其是大姐,连年节时的走动都少,不要说能为他出谋划策或者出钱出力了……没人可以指望,只有自己靠自己。他常常在墓地坐到很晚,希冀能看到母亲伯母们出现,但是那里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凉的风。不论多晚,家依然要回的,虽然都是天黑后才回去。他回到家里依然是无以为路的转来转去……
覃红星无意中注意到自从老四不在后,不知何时开始,老二性情变了,沉默寡言,乖巧恐慌的帮大人干活,表情冷冷的。她忽然警醒,一直为老四伤心,这些日子把其他孩子的冷暖都忽视了。
她留心观察,发现其他孩子举止照旧,只有老二不一样了:一天天的,他比以前更加能干,什么都争着干,简直是在拼命,但是冷冷的态度,让人觉得直打寒颤……
覃红星看见老二的样子,心里又愧疚不已又忐忑不安。思虑一番,他决定离开李家,把孩子们带走。带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新的生活之路。下定了决心,她觉得悲痛的沉重的心轻松了一点儿,有了奋斗的新动力,饭菜吃在嘴里,也品出味道了。
晚上,李民源照旧拖着疲惫的身躯很晚才回来。他进了门,以为门里又是一片黑灯瞎火。为了节省灯油,家里除了吃饭洗刷外,早早就把灯熄灭了。所以李民源很晚回家,也不点灯,大多摸索着寻点儿吃的,然后摸进屋里休息,一天就算安然躲过了。但是今天他进了门,看到的是油灯依然亮着,灯影下端坐着一个人,是覃红星。饭摆在桌子上。往常只有咸菜和稀粥,今天竟然除了这些食物外,酱色海碗里还摆着两个红薯饼子。李民源不敢和覃红星搭话,就坐到饭桌前,自言自语道:
“真是做不完的活!没完没了……”
“我决定带孩子离开这里,等他们长大了,再让他们回来,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被饿死……我……我……”覃红星说不下去了,她从桌子边站起来,抹着泪,快步进了里屋。
李民源坐到了桌子前,他什么也没吃,连一口水也没喝。他怔怔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灯油燃尽,周围一片黑浸浸的落没袭裹过来,严严紧紧的绕住了他。
第二天,天色尚未泛亮,覃红星就起来煮早饭,收拾东西。虽然家里穷得可以说是四壁空空,看不尽是破瓦残垣,瞅不完的是荒蛮草木,能取的,能拿的,能用的,都被取走了,拿尽了,用完了。她看看四处破败的红墙朱檐,说不出苦闷和惆怅……看着偌大李家,她深深感慨这个曾经显赫的不可一世的李家落寞之深……她收拾来收拾去,也就一床红色结婚被子还像样;不论大人还是孩子们都是简单的几件衣服,大部分都带着补丁;吃的有几把泛白的红薯干,几个野菜窝头。她打包收拾好了,看着婆婆给他们做的红红的结婚被子,想着她曾经对自己的关爱与厚望,她觉得走前应该去拜祭一下婆婆。
来到沙滩上的婆婆坟墓地前,覃红星深深的鞠躬下去,想着婆婆的一生,让她很是感慨,婆婆对她寄予了很多很多,从婆婆对自己孩子般的宠爱的态度上就知道。但是现在,她不得不要走了,跟婆婆道声别,虽然来日方长,还可以再来,但是,再来,将会是何时?可谓无期了吧……
太阳出来了,如往常一样胸怀广博的照拂着万物。田野里的花草树木欣欣然开始了新一天的成长履历。艾草的苦涩味儿在阳光下随风飘散。
覃红星带着孩子们离开了家。出了村口,她回过头,只看见颓瓦残垣的村庄冷冷清清的。李民源没有出来送他们……
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好奇的争相评论李家庄外的新鲜风景和事物。但是覃红星却时不时的都在发呆,她除了满怀悲伤外,一直在盘算他们的着落,盘算了一路,觉得自己拖带着几个孩子,除了覃家的堂兄堂姐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暂时投奔了。李家那边比较亲近的亲戚只有三位堂姐。大姐在婆婆去世前就不和娘家有日常的往来,又怎么可能接纳他们一小群只会吃饭的。二姐三姐在婆婆和三伯母去世后也不大走动了。她去过几次二姐和三姐家,家徒四壁,孩子也不少,那些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怎么可能养活得过来兄弟家的这几个,虽然她们较大姐好相处得多。而覃家这边,疼爱她的伯母在她跟随李民源到李家庄子生活的第五年因脑溢血去世,伯父则在伯母去世后没多久就糊涂了。她回去看望过伯父几次,每次都洒泪而归。伯父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识了,更不要说她这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侄女了。他一天念叨着小时候的人事,叨念自己的老伴,说骂人就跳起来骂人,用最恶毒的话谩骂,让靠近他的人爱恨不得……再想想,李家还有谁呢?听婆婆在时说,在家里男人们离开后,亲戚就都躲避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往来。三婆婆还说:那些亲戚,不来还好,来了也是为了抢东西的,幸亏当年老婆婆开明,让部队在李家驻扎,才让李家的周全得以保持一段时间。后来家里还是被抢拿一空,拿不走的也被打砸成一堆废墟,更没有人会愿意认这门亲戚了。有势有钱时,个个都想来攀龙附凤;无势有钱时,则个个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现在则是无钱无势还只有一张张吃饭的嘴,还有谁会在意他们这个无用的门庭。婆婆生前一再告诉他们:他们只有靠自己努力……她想起婆婆的话,想想丈夫,只有的连连唉声叹气了。
经过一上午的长途颠簸,进了城里。覃红星带着孩子先试探性的去了堂兄家。她来到堂兄家门口,觉得自己很唐突,不过为了孩子,也只好硬着头皮打门了。门开了,堂嫂一手握着一把豆角,一手扶着门,问她:
“你找谁啊?”
“堂嫂,是我!”
“哦……啊,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快,不听声音,我都认不出来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快进来,进来!”
他们进了门,覃红星环顾屋内,断定堂兄不在家,只有堂嫂在。堂嫂是位医生,姓元,名胜男。从前的堂嫂犹如亲姐姐,她的良善,让自己很安心。但是他们这一群老小,究竟能不能留下来?先看看情况,让堂嫂给拿个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