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这人心真大!阿姨病重,你怎么今天陪我玩了一天?你这么做,不是让我负罪吗?”
“没那么严重。”萨冰淡淡一笑,“每次想我的时候,就说生病。而且一次比一次重。这一次索性说是病危了。”
“那也许真的病危呢?”
“她今年才四十五岁,哪就那么容易‘危’了。多少次该‘危’的时候都没‘危’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她是你妈!”丁牧曦背过脸去。
萨冰把她的身子掰过来,发现丁牧曦在流泪。萨冰:“哎呀,我听你的,明天一早就回去,守在她面前,做个孝子,行了吧。”说着,就拿手指擦拭她的眼泪。丁牧曦昂着脸,一任他擦拭。
萨冰一边擦拭一边撇撇嘴:“哟哟哟,至于吗?”
丁牧曦:“如果我知道我的亲妈在哪里,我还要她骗我吗?我一定不顾一切飞到她身边,她拿棍子也赶不走我呀!”说着,泪如雨下。
萨冰干脆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冷笑道:“好像你孝老爱亲,我是不孝孽障,事实是什么,我经受过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流什么眼泪?”
“我为我自己流泪不行吗?我的命这么苦,在你面前流泪你都嫌弃了,你还来看我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丁牧曦:“还是我不对,知道你坐飞机回来,我就应该想到你肯定有急事,我还把你绊在这里一整天。”
“才多大,就这么婆婆妈妈的。”萨冰说,“告诉你,这里面没你的事。我坐飞机就是想尽快见到你!”
“讲这样的话,你也不害臊。”
第二天,萨冰回到老家。到了村口,看到老杨树下停了一辆车。到了家门口,萨冰进门,表叔程少尘出门,二人碰面,程少尘的神情有些忧伤。这种情形,萨冰也曾见过。也正因为母亲与这位表叔很亲近,表叔才会收留培养萨冰。母亲辩解说,正因为表叔收留培养萨冰,母亲才对他亲近。因即是果,果即是因。这世间的事,萨冰又怎么看得透呢。
程少尘对萨冰说:“三十万块钱已经汇到你账上了。”
“收到了。”
“这个钱应该够了吧?”
萨冰没听明白干什么够了,他习惯于不多问,只是点点头。
程少尘:“我走了。”
“那你走吧。”
“我不是说我人走。我说的是股票,‘飞虹电缆’股票。深度套牢,快要我的命了。”
“那么大的投资,风险太大了!”
“富贵险中求!”程少尘问,“电话里听你说,穆广的老婆秦晴救市,在五十元附近买了一批‘飞虹电缆?’”
萨冰:“差不多跟你们同时买入的。”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程少尘嘲笑道,“难怪五十块能止跌呢。”
“能够让股价止跌的力量恐怕是你们,她的资金没有你们多。”
“她投入多少?”
“五千万。”
“飞虹本部有这么多现金?”
“哪里!她手上的现金基本上都亏在购买《高河泛舟图》上了。净亏一千六百五十万。”
“这娘们儿是个败家子,扫帚星!”程少尘好奇,“她从银行贷款,哪来的可行性项目?”
“她直接就说买股票。”
“那银行会给她钱,而且高达五千万?”
“老情人易洲县长跟农行行长打了招呼。”
“这里面有戏!”程少尘拍拍萨冰的肩膀,“家里事处理好以后,我们好好商量,下一个目标是无锡。好戏还在后头呢。”
“什么好戏?”
“你没看出来吗?我跟松井的合作只是利用他战胜穆广,接下来,我跟松井必有一战!我需要你去松井那里当卧底。”
萨冰已经非常厌倦这样的角色,但是,他的积蓄还不足以支持他摆脱程少尘。他指了指房门:“我先看看我妈。”
程少尘驾车离开老杨树,经过一座小山之麓,停车,下车,走向林边一座孤坟。摸出香烟,抽出两支,同时衔在嘴里,同时点燃。然后放一支在墓碑上,自己抽一支。抽完这支烟,使劲狠狠地踩灭烟蒂。墓碑上那支烟早已熄灭。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驾车绝尘而去。
回到公司,他查询出巢湖市纪委举报电话,匿名举报了易洲——虽然是匿名,但是,他一时疏忽,用的竟然是他公司的固定电话。
萨冰的母亲李幻云生命垂危,不能言语。萨冰的奶奶和姑姑坐在床前。奶奶:“冰冰什么时候到家?”
姑姑:“应该快了,他是坐飞机的。”
“为什么要坐飞机?”
“坐飞机快呀。你不是催他快回来吗?”
“我的心肝宝贝坐在那上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奶奶拍拍自己脑门,“怪我把话讲急了,孩子这一路上也不知怎么过的?”
姑姑冷笑道:“冰冰,心是冷的,他才不会急呢。”
十五年前,萨冰五岁。父亲萨定贵病逝。母亲一直守寡,母子相依为命。时不时得到表叔程少尘的接济。随着年龄的增长,萨冰渐渐开始追问父亲的情况。奶奶和姑姑零零碎碎,遮遮掩掩,闪闪烁烁地告诉萨冰。父亲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才死的。到他十二岁的时候,渐渐从奶奶和姑姑口中朦朦胧胧听出母亲不守妇道。于是,跟母亲闹翻了,离家出走。
十二岁的萨冰跑到张家口,准备前往内蒙古大草原,身上没钱了。
母亲李幻云打电话给表弟程少尘。程少尘截留了他,让他在张家口上学。上到初中毕业,萨冰不想上学了,程少尘就把他带在身边。一步步走过来。跟表姐商量她的宝贝儿子萨冰的事,这是程少尘来见李幻云冠冕堂皇的借口……
人有见面之情。在跨进母亲卧室之前,萨冰对母亲怀有满腔的怨恨。当他一只脚跨进这个房间,一股自己熟悉的异味扑鼻而来,一眼看到床上,薄被下盖着干柴一样的母亲,萨冰的心碎了。
妈妈这回真的病了。萨冰绕过奶奶和姑姑,扑过去。
萨冰要不惜一切代价请医生上门,延长母亲的生命。
丁牧曦来电话,萨冰把母亲的情况告诉她。正好赶上双休日。丁牧曦赶来了。
萨冰的母亲李幻云出现回光返照。突然好转,吃了丁牧曦带来的黄糕和莜面。吃过之后,丁牧曦配合萨冰,给她洗了个脸,又简单地洗了个头。丁牧曦把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在房门听到李幻云孱弱的声音说:“如果是程少尘给你介绍的女孩,你不能要。”
“丁牧曦不是程少尘介绍的,她在程少坚公司实习。”
“那不还是跟程少尘有关吗?不能,不能让他控制你一辈子。”
丁牧曦忍住脚步。
萨冰:“妈,不谈这个了,你养养精神,明天带你到石家庄去看。”
当天下午,丁牧曦就回去了。丁牧曦本来说留下来住一晚,帮助萨冰给他母亲擦擦身子的。现在突然告辞,萨冰知道,她一定是偷听到母亲的话了。
夜晚,李幻云把萨冰叫到床前,交给他一个存折:“这里有二十万块钱,是妈一生的积蓄,将来给你们结婚用。妈妈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