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洲:“穆广,你的这番话,是我在美国留学六年都没有学到的真知。中国的事,头等大事,永远是解决农村和农民问题。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把农民变成技术工人。你思考的是一个政治课题。”
穆广喝了一口茶,脸上稍有得意之色。秦晴对别处说:“说人家胖人家就喘上啦。”
易洲:“言归正传说技校,讲,你有什么具体设想?”
穆广:“就是想请县里组织创办一所高河电线电缆中等职业技术学校,中技,学制三年,面前全县招生,毕业后分配到电线电缆厂。”
“格局小了!”易洲说,“先按是专申报,面向全省招生,就业双向选择。这个事,我来向县委政府主要领导请示,如果同意,后面我来跑。但是有一样——”易洲伸出食指,“你当名誉校长。”
穆广笑道:“这,可以有。当那个书记啊会长啊,能力上我还真没有。”
秦晴在一边撇着嘴:“别吹啦。名誉校长也不是好当的,那是要你掏银子滴!”
易洲胸有成竹道:“十六个字:不给不要,给也不推,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易洲怕酒后失态,强力支撑着,到后面跟秦耕久打了个招呼。
秦耕久似乎看出一点苗头,忙质问:“穆广,怎么回事?易洲还没吃主食,怎么就走了?是不是你们灌他酒了?他一个人在外,酒喝多了,晚上要口水喝都没有应答的。”
秦耕久的话,秦晴躲在门后面听得真真切切。
易洲:“大伯,我好得很啊。”
秦耕久:“真的?”
易洲晃晃悠悠来到秦耕久身边,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话,秦耕久微笑着点头,说:“好哇!我赞成啊!”
易洲有点撒娇的味道:“那您老帮我说说。”说话时,拿眼睛瞟着穆广。穆广在打司机罗信的手机。
接着,穆广送易洲走,经过餐厅的时候,秦晴坐在凳子上,拧过身子,背身对着易洲。易洲看看她,穆广:“别理她!”
其实,此时,易洲的心底涌动着一股甜蜜——秦晴还爱着他!
罗信开车,穆广把易洲送到县委招待所门口。易洲虽醉,但神志非常清楚,他对穆广说:“你们的车不要进去。”
穆广:“我扶你进房间,给你烧水,陪你说一会话。”
易洲已经下车,他把穆广堵在车里,耳语道:“这里有耳目,对你我都不好!”易洲知道,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是有背景的人,嘴巴又碎又杂,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穆广走得亲近。
穆广回到宾馆,秦晴正在呕吐。穆广伺候着,一边给她递水,揉背,随口说了一句:“是不是触动旧情了?”
秦晴转过脸来,怒目横眉:“你还不自觉,我讲虚伪,讲的就是你!”
穆广坦然一笑:“我怎么虚伪了?”
秦晴:“你卑鄙!”
“虚伪是虚伪者的护身符,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对你这样的人,不采取一点虚伪的手段,卑鄙的做法,我能够追到手吗?你总结得好,还有什么词?”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问你,我爸爸叫你到上海,易洲没有死,你为什么说他死了?”
穆广冷静地听着:“嗯,这是一件事,还有呢?听完了一并回答你。”
“订婚前,我们在上海,你见了易洲,你们打了一架,为什么隐瞒着我?”
“还有没有了?”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这么多年!”秦晴哭了起来。
穆广轻轻一笑:“我骗你什么了?别说你讲的另有原因,就算是我骗了你,把你骗成了我的老婆,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啊!十几年了,你不追究我这个骗子。现在,易洲回来了,你一口咬定我是骗子。假如易洲现在是个普通人员,是个农民,是个要饭的,你还会说我骗了你吗?盐到的地方是咸的,醋到的地方是酸的,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秦晴:“姓穆的,我有什么想法?”随之步步紧逼,“你说呀,我有什么想法?你今天给我还出来,不还出来我就不放过你。”
穆广:“你怎么像个泼妇。”
秦晴:“你妈妈才是泼妇!”
穆广一拳打在桌子上,深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在门口说:“我去陪爸爸。”
秦耕久倚着高枕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许莲枝忙前忙后。床前斜着一条长板凳上,坐着穆广和秦晴。穆广面对着老爷子,秦晴侧着身子,背对着穆广,就着窗户亮光,织着毛衣。削尖的指头,饱满的指甲,两只捏拢的手,一递一下前后伸缩,红指甲油映着白毛线。这会儿,正低着头一双二双地数着袖口的针线。数完后,把毛衣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焐着自己不算太丰满的胸脯。
这是阿昕的毛衣。半年前就已经织好了,想不到上身一穿,竟然短了一大截——孩子见风长,蹿得真快啊。
正这么想着,阿昕跑着经过她,她一把抓住:“站着别动。”阿昕脸上跟阿昀做着表情,身子乖乖地笔直地站着。秦晴拿毛线在他背后测量比划,“这下可以保一阵了。”拍拍阿昕的小肩膀:“滚吧。”阿昕一溜烟跑了。
穆广:“爸爸,秦朗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的导师跟他商议,想推荐他留在上海工作。”
秦耕久:“他的事,他自己做主,只要兰溪没意见,我不烦他的神。”
许莲枝进来,服侍秦耕久吃药,一边在秦耕久胸前垫了一块小毛巾,一边插言道:“我还是想他回来,县里有易洲……”
秦耕久一低头:“你怎么把阿昀的小毛巾垫到我面前了?”
许莲枝:“用过洗一下就是了。”
“我从医院回来,带了病毒,你能洗得掉?”秦耕久不耐烦道,“拿走!”
秦晴:“爸,两个小东西的小餐巾我刚刚买了新的。这是旧的,你就是用吧。”
许莲枝:“老头子,易洲听你的,你跟他讲讲,把秦朗介绍到县政府机关,带在他身边。就算升不上官,体体面面地在机关里捧着铁饭碗,吃一份安稳饭,多好啊!”
秦晴:“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指望他拿多少钱,撑个门面就行了。”
秦耕久支着胳膊肘坐正,疼痛使他拧着眉头,叹息道:“唉!是回来,还是留在上海,我不拿主意。我老了,跟他有代沟。他的事,穆广,还有秦晴,你们做哥哥姐姐的,多帮他谋划谋划。”
许莲枝:“秦朗就服穆广哥哥了。”
穆广:“秦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比我们有见识。这个选择,由他自己做。”
“假如他选择留在上海,我就想,他就不一定选择兰溪。”秦晴扭过头来,看到老两口笨拙的样子,急忙扔下毛衣,一边说着,一边过来帮忙。
穆广:“秦晴,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讲出口!”
许莲枝:“家里讲讲,有什么关系呢?”
秦晴:“我不是无情无义,你说到上海,兰溪的户口能去吗?”这又绕到当年她跟易洲的死结上了,穆广心中不爽,当着老人面,不好挖苦她。
秦耕久啧啧言道:“嗯,这也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