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洲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当年,他掰着手指头说:“就是本分、负责、认真、勤奋,有这四条,没有念不好的书,也没有做不好的事。”
孙兰顺着杆子爬:“我们那一届同学,都铭记您的启蒙教育。用你教我们的方法工作,院领导很喜欢,特别安排我在干部病房当护士。”
“这里条件蛮好的。将来还有机会深造。”
孙兰眼睛一亮:“是吗?”
秦晴:“那你还不快谢谢老校长的栽培。”
“谢谢老校长!”孙兰调皮地转向秦晴,“也谢谢新校长。”
秦晴看了看易洲,笑道:“我也是老校长。他是老老校长。”她说的这个“他”字,像锤子一样击中的易洲的敏感神经。
易洲哈哈一笑:“你们俩这么一递一句地捧,快把我捧成寿星老了。”
大家一笑。就这么,孙兰拉着秦晴的手,两个人跟着易洲,一边说话,一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
医生在后面喊:“孙兰,你来一下。”
孙兰与易洲道别:“易校长,这边老书记的护理,您就放心吧。瞅您闲一点的时候,我约几个您当年的学生,到您办公室去向您汇报。”
白衣天使孙兰飘然而去。只剩下秦晴和易洲走在楼梯里。一时间,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但是,两个人又都不想道别,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步子都放慢了。到了楼梯口,易洲没舍得叫秦晴“留步”,秦晴没舍得叫易洲“慢走”。
此前,孙兰为了多一点跟易洲套近乎的时间,有意带他们绕远了。穆超正常地从另一个便捷的通道上去,到了秦耕久的病房,跟他们错过了。
易洲没有跟秦晴道别,独自缓步下到二楼。秦晴定定地站着不动,目光俯视,稍稍偏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易洲继续往一楼走,在转角处,即将踏入大厅,眼角的余光感觉秦晴在注视他,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改变节奏,继续朝下走。无声的冷漠和高傲,如同陌路萍逢。
秦晴撑不住了,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一问,声音太响亮了,响亮中有些颤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话语,仿佛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蹿蹦而出。
易洲停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他在犹豫该不该跟秦晴独处。
秦晴:“你为什么要回避?”
易洲回头,坦然一笑:“我回避什么?”
秦晴:“你不觉得你在伪装吗?”
易洲:“如果我伪装,我就不会回来了。时间是最好的回避,空间是最好的伪装!”
“给你时间忘记过去,给你空间淡化故人,你还是回来了。”秦晴冷笑道,“所以,我不理解,我就想问个明白。你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还要回来要寻找什么?”秦晴停了片刻,接着说,“我就是好奇,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秦晴心里是这样想的:易洲明明知道她秦晴晚上在医院陪护,为什么还要来,而且,来了就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出来两条理由。他之所以来,肯定是有话要跟她说。
易洲一时没有听明白,她质问的“回来”,是指今晚回医院来,还是挂职回无为来。
秦晴以为他理亏,索性刺激他,说:“是不是想找找当县太爷的感觉?”
易洲笑了:“在北京人面前别说官大。用你的话说,县太爷值多少钱一斤?”这句“用你的话说”,让秦晴听来十分舒服,这是她说过的话,不过是十二年前的话,他还记着。这意味着什么呢?他经常回味我们共处的时光。
秦晴:“你知道你对别人的伤害有多大吗?”
易洲的脸色像成熟的螃蟹壳一般铁青。他瞟了一眼大厅的一侧有两个加床铺,正在吊水。他说:“我们这样讲话,打扰病人休息,也是伤害。下去走走吧。”
月光如水。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旧式彩笺上的水印,淡薄,模糊,凄美。今天的你我,如何去采摘昨夜的星辰。你想要惆怅,还是要欢愉?
还记得白鳍豚,还记得芦苇,还记得洞箫,叠映着滚滚波涛,叠映着悠悠岁月。
无为县医院门诊部有一方二三亩大的庭院。门朝南开,主楼座北,东边是停车场,西边是休闲区,有树木花草,青石板小径,磨花石桌子凳子。在半明半暗处,他们都嫌脏,没有坐。
高大的雪松,枝条婆娑。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碎片,散在秦晴的衣服上,本来素净的外衣显得有些花了。
易洲:“说吧!对我回来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
“我的思维给人搅乱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随便你从哪里说。”
秦晴恨自己没有出息,竟然感觉浑身微微地颤抖,她抱着胳膊。易洲仪态坦然,跟她保持着足有一头牛身的距离,笔直地站在那里。那架式,像是买牛的跟卖牛的讨论着中间隔着的这头牛。
好一会工夫,秦晴说:“从大水说起。”
易洲:“好!应该还原一下。”
秦晴:“你落水后,我也跳了下去,差点没把命丢掉。是穆广把我救上来的,拖上来,我也只剩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在滔滔江水中挣扎,只剩半口气。”易洲的脚下挪动了一下,“幸好,从上游漂来几根木料。”
“那些木料救了你?”
“救了我,也伤了我。”易洲莫名其妙地笑了,“我抱住一根木料的时候,另一根木料好像是嫉妒我似的,借着水势和浪潮,朝我撞来。”
“你给撞伤了,伤到哪里了?”
“接下来,我就昏了,什么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个礼拜之后——不过,因为转了几道医院,谁也说不清楚我究竟昏了多长时间。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上海……”易洲悠然摆摆手,“不说我。继续说你吧。”
秦晴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现在平静多了。她说:“随后几天,我一直陪着徐阿姨找你。大把大把的眼泪洒到江里。最后,是我把徐阿姨送到解放军小艇上的。”
“这个,我听我妈讲过。这是关键的一步!”
“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这一步,我妈见不到我,她可能——也就跳下去了。”易洲说,“她是这么说的,所以她特别感谢你。”
“谁也不缺谁的一个感谢。”秦晴甩了甩头,“徐阿姨走后,我到沿江的城镇,找遍了所有的医院,看遍了所有男病人的脸。轻伤的,重伤的,快死的;丑的,怪的,凶恶的,我都凑上去看。我快要崩溃了!后来,我爸叫穆广到上海,找到你家。你妈妈说——你已经死了……”
“打住!”易洲疑问道,“穆广到上海找我是什么时候?”
“你失踪后一个月左右。”
“那时候,我已经苏醒了,但是还没有恢复。”易洲说,“我接着你的时间讲。我是在上海医院苏醒的,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妈妈口授电报,让她给你报平安。连发三份电报,我没有得到回应。”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报!”
“是不是江心洲邮路断了,电报送不到?”
“废话,怎么可能!你以为是兵荒马乱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