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洲从厕所出来,在外面水池边洗了个手,感觉水流清凉,干脆洗了个脸。洗过脸之后,感觉整个人一下子清醒多了。他掏出手帕,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渍,一边在院子里闲逛。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他都丈量过。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他和秦晴成双成对的足迹。
他走到院墙边,一下子定住了:“水曲柳!”
这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水曲柳,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年他二十四岁,种下了二十四棵水曲柳。借着朦胧的月色,数一数,一棵不少,还是二十四棵。只是有几棵明显矮小些。估计是死了,有人补种上去的。但是,这就够用心的了。
易洲被这个细节感动了!“真有心啊!怎么知道我易洲还会回来呢?”
易洲一棵一棵地抚摸这些水曲柳,一般的小学校园里树木的树干上多多少少会有学生雕刻的字迹。常常会刻上“某某大坏蛋”“某某女生跟某某男生好上了”“某某女生我爱你”之类的话。小小的刀痕就会长成鲤鱼嘴一样的反唇,可是这些树干光滑整洁,这是细心呵护的结果啊!这一点,更是令他唏嘘不已,又怅然若失。
当他在水曲柳前流连的时候,秦晴在窗口徘徊,注视着他。窗户内有双层窗帘掩映,易洲没有在意。易洲站在朦胧的夜幕之中,秦晴看不真切。她想着:“这个人,八成是看上我们的树了。今天趁着星期天来踩点。我要告诉毛娜,告诉村里治安队员,多加小心保护。”别看江心洲只是个行政村,他们有自己的治安联防队员。
越是把对方当成小偷,秦晴就越不能暴露自己。她干脆把办公室里的灯熄了。这样就可以看个究竟。对她来说,这二十四棵水曲柳是内心深入的一种情感寄托。为了砍树,她不惜跟丈夫撕破脸皮。
这一点,连老父亲秦耕久都洞察出来了。村上有人几次提议要动用小学的水曲柳,都被他老人家驳回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怎么能砍学校的树呢?呃!”尽管树木与树人之间的逻辑关系有点牵强,别人不敢不听。
秦晴这么想着的时候,易洲已经把二十四棵树观察一遍。他回过头来看院子里的操场。这里有沙坑,篮球架,乒乓球台,单杠,双杠。他还兴致勃勃地在双杠上撑了几下。
他做这些举动的时候,秦晴觉得有些异样。小偷似乎没有这种闲情逸致。“难不成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君子”拍拍手上的灰尘,径直来到教学楼,看上去步履矫健,三步两步跨上台阶,走到走廊。这时候,他离秦晴就只的二三十米远了。秦晴依然没有看清他的脸。
走廊的墙壁上有大片的橱窗,橱窗里展示着学生的美术作品。墙上有开关,那人揿了一下开关,整个走廊顿时雪亮。这一亮,把易洲吓了一跳,把秦晴更是吓了一跳。
易洲惊讶,这也太亮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秦晴惊讶,这不是易洲吗?
天啊!这个曾经占居她全部情感世界的人怎么真的来了,来得这么突然。要不是艾娣提前跟她说过,她怎么也不可能相信。
现在,他跟自己相隔只有二三十米远。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怎么办?见他不见他?如果不见也容易,只要轻轻地把门掩上,不一会,他就走了。因为很显然,他并不知道我在学校。
秦晴手足无措了!
易洲在仔细欣赏那些学生的作品,他会心地笑了。他可以肯定,自己当年教的学生,已经全部毕业了。但是,他愿意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学生一样喜爱。
秦晴贪婪地窥视着易洲,观察着他的侧影。他的发际、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这一线轮廓,如此的明朗、刚直、清晰,恰似希腊雕塑。他的举止、神态、气质,若明若暗的表情,一丝一毫都那么打动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难道我还爱着他?是的!她感觉自己像中弹一样,被潜藏在心底的爱击穿了。血液不依不饶地往上汹涌,弄得她脊背酥麻,浑身无力,面红耳赤,手脚冰凉。
爱情如魔啊!她竟然完全忘了,自己与穆广已经生了三个孩子。
易洲的眼睛盯着橱窗里稚嫩的、烂漫的、原生态的美术作品,脚下横着挪动步了。由西向东,一点一点朝她这边挪动。最终会靠近她的门口,依他的脾气,以他副县长的地位所赋予的无所不在的自信,看到门开着,他一定会张望。那时候,你秦晴还往哪里躲?
如果现在把门关上,他就不会觉察这里有人了。但是,秦晴于心不甘,曾经埋藏在心底的那么多疑问。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当着面、直截了当地问个明明白白?厘清一段历史,廓清一段情缘,岂不是更彻底的清算和了断。回避,不光是懦弱,也是不负责任,而且是不纯洁,说明你还想藕断丝连,“人成各,今非昨”,没那个必要。
但是,又一想,不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孤男寡女,又有过那样的曾经。现在,偷偷摸摸,两个旧情人相见,是巧合,是偶然,是命运安排,可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一根管子里流淌着强酸,一根管子里流淌着强碱,本来都是纯净的、清澄的、平静的、常温的,但是,一旦让它们相遇,就会混合,就会浑浊,就会重组,就会发热,就会因为化学反应,成为一种新的物质,不可逆转。
在心底,一种人类特有的,名字叫理智的东西,在反问秦晴:我现在还需要什么?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有什么?他能够给予什么并且愿意给予什么?家庭社会允许我们相互满足什么?
算了,反正他在无为县挂职副县长,一时跑不了,以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当着穆广的面,横拉着、直铺着、斜拽着,跟他问清楚。许多话,讲清了,大家两便。
想到这里,秦晴真的轻轻地把门掩上了。掩上门之后,她背对着门,心口嘭嘭直跳,仿佛一个十八岁大姑娘第一次相亲一般。她靠着门,就像靠着易洲的眼睛射过来的光束。她能听到易洲在外面的咳嗽声。
很显然,那是一种干咳。他之所以咳嗽,是因为听到了掩门的“吱呀”声,发现教师办公室有人。他咳嗽,一方面是提醒人,别吓着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里面的人出来见见。怎么说我也算是这个小学的第一任校长,我想跟后继者聊聊,给后任讲讲自己当年筚路蓝缕,开基创业的往事。特别想问问,那二十四棵水曲柳是不是我当年种植的?是谁在精心保护?
易洲的每一声咳嗽都撞击着秦晴的心房。她的眼泪下来了。假如此时,易洲真要是敲门,她肯定不会回避。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丈夫穆广打来的。
她跑过去,摁下拒绝接听键。刚刚放下,又来了。
远在宜昌的穆广得知秦晴生病,他怎么可能不询问呢?他打电话给岳父,岳父说:“家里都好,放心吧,自己注意安全!”
穆广:“秦晴呢?”
岳父:“秦晴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