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晟点点头,又摇摇头。摇头的幅度远远大于点头。
这时,许莲枝出来:“哎呀你们两个小祖宗,操什么蛋啊!”一手一个把他们牵在手里,来到院子里。
“舅母,我来带他们吧!”许莲枝回头一看,是穆慧进来了。
许莲枝虽说不怎么喜欢穆慧,但见面反倒客气些。“穆慧你来得正好。”
穆慧知道舅母并不欢迎她,她从包里掏出一包药,像是对两个孩子说,又像是对舅母说:“最近流行感冒,我特地买了板蓝根冲剂,给晟晟和旻旻预防着点儿。”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朝屋里睃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许莲枝小声对穆慧说:“县里领导在家里吃饭。”
穆慧点头:“我知道,下午到我们厂里参观了。他问戴厂长要一个数字,当时没统计出来。现在出来了,戴厂长叫我送来。”接着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许莲枝。许莲枝在围裙上擦擦手,准备接,想想没接,说:“你自己给他吧。都是老熟人了,进去打个招呼,也是礼貌啊。”
穆慧此行的目的,一不是送板蓝根,二不是送材料。她的目的是探一探,在大哥不在家的情况下,嫂子怎么接待她的旧情人。她要捍卫大哥的爱情。
许莲枝让她自己送材料,也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就算穆慧不带着这个目的,许莲枝也要利用她一下,让她对现场看个清清楚楚,为秦晴的清白增加一个目击证人。
秦晴没在家,纯属偶然,真的想象不出来,如果在家,与易洲相见,一顿饭的漫长时间,将是多么的尴尬。
穆慧羞羞怯怯地进去。秦耕久:“穆慧来啦。来得正好,易洲哥哥还认识吗?”
穆慧对秦耕久笑道:“易县长我下午在厂里见到了。”接着对易洲欠身道,“县长,当时人多,没好过去打招呼,真的失礼了!”
易洲起身,穆慧把材料递上:“这是你要的材料,戴厂长特地叫我送来。”
易洲迅速翻看材料,穆慧赞美说:“你回来了,我们整个江心洲都放着光彩!”
秦耕久:“嗯,李文诚讲,我们整个高河都放光呢。”
易洲:“坐下一起吃吧。”
秦耕久:“穆慧,易洲大哥在外场是县长。在家里,说句高攀的话,你们都是兄弟姐妹,你拿个杯子来,敬大哥一杯酒。”
敬过酒之后,穆慧说:“我到后面瞧瞧,可需要帮忙。”
在厨房里,两个保姆,灶上一个,灶下一个,穆慧客气了一番,说:“我姐姐不在家?”——这个穆慧,追到厨房查找秦晴,察看她的表现。
灶下烧火的保姆:“她在江心洲小学。”
穆慧:“怎么把两个小的丢给你们,撒手不管了?这个娘当得像个甩手掌柜。”
灶上的保姆:“她感冒了,怕传染给小的。”
正好汤做好了,穆慧:“我来端吧。”她把汤端上桌,跟易洲打了个招呼,又对秦耕久说:“谷建邦还在宜昌,家里小孩在家,不放心。这边灶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我走了。”一边跟易洲点头示意。
秦耕久在易洲面前把谷建邦狠狠地夸赞了一番。句句在夸谷建邦,却是字字在夸穆慧。夸得穆慧好不自在,落荒而走。
这一顿晚饭一直吃到夜幕降临。易洲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又是连续两顿酒,出门的时候,就有些醺醺然。一家老小送到车上,秦耕久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小心谨慎。许莲枝重一遍倒一遍以后常来。两个孩子绕着老两口的腿,一次次挥手:“大舅再见!”这种“家”的错觉,搞得易洲飘飘然不知所以然。
上了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好了!”
司机:“什么太好了!”
易洲:“什么都好!”他想到,如果没有一九八三年那场大水,也许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了。他想到自己的美国妻子玲达,在他提出回国的时候,竟然那么毅然决然地提出离婚。
切诺基吉普车穿行在江心洲,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他魂牵梦绕,而今一切都变了。他是被大水冲走的。那一场大水之后,八成房屋倒塌。灾后重建,秦耕久对村庄进行了重新规划,所以变化很大。越是认不出来,易洲越是好奇地凝视着窗外,辨认当年的遗迹。
驶出浓阴密布的村庄,司机指着右手边一幢别墅式的三层小楼,说:“那个房子就是穆广家。”
“哦!”易洲朝那边张望。他想,也许此时此刻,秦晴正在家里独自享受着美美的晚餐吧。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造访,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算了!我们都不是小青年了,冲动是魔鬼!
司机掌握了易洲的心理,故意开得特别慢。
经过一片工业区,那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连班加夜地建设厂房,搅拌机轰鸣着。司机:“这全是准备上马的电缆厂,都是业务员干起来的。”
易洲也啧啧赞叹。跨过这个区域,经过一片稻田,金谷飘香,甘露初降,草虫鸣唱。再往前面走,易洲说:“哎,这个地方我熟悉。”
司机:“前面是江心洲小学。”
易洲看到校园里高大的树木了,他说:“停车,我进去方便一下。”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把车子开到前面等我。”
如梦如幻的天光,如梦如幻的地方,如梦如幻的醉意,三重境界叠加在一起,在易洲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他在学校门口整了整衣襟,坦然走进学校。
校园的大铁门换成了伸缩门,旁边留下一道一人宽的通道。易洲迈步而入,站在院子里朝四周观瞧,院子大小没有变,建筑的格局没有变,迎面的教室变了,由平房变成了楼房。楼房的一楼东边的房间亮着灯。紧挨着西边院墙是厕所,这个位置没有变,但是翻新了。走进厕所,感应灯自动打开。
当年为了方便农民掏粪,粪坑直接留在院子外面,现在换成了水冲式的了。
原来的厕所是易洲设计的,翻新的厕所是秦晴设计的。秦晴接手江心洲小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这个厕所。这是她对易洲不满的一件事。
为什么?因为厕所一墙之隔,里面是蹲坑,外面是粪坑,掏粪的人经常趴地上,拧过头来看女生撒尿。秦晴义愤填膺,跟爸爸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改厕所,我立马辞职。”
秦耕久在村干部会上说:“确实有伤风化啊,同志们!”
就在厕所的灯光闪亮,水冲式厕所发出冲水的声音时,教学楼东边那个办公室里的人站了起来,她是秦晴。她一直在备课。再说,现在还不晚,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又不安静,她想多待一会儿。她对这个学校还是有感情的啊。
秦晴起身看了看,有人进了男厕所,估计是村民路过这里,进来上厕所,这也正常的,也是允许的。你要干涉,那不是自讨没趣吗?她赶紧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备课。
在她办公桌的右手边放着手机,她拿起手机来,拨通穆广的手机,一直占线,她咕哝了一句:“忙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