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在上课的时候,后排的评委中,六位男士带着不同的心态赏鉴着她的容貌气质,言谈举止,捎带考察她的业务水平。那个女评委一直在翻看一个男生的作文本。
穆慧在外面树荫下来回踱步。穆慧一向反感秦晴,可是,站在大哥即将崩溃的婚姻边缘上,她表现出从没有过的诚恳和忍耐。
等待面试的其他民师们在警戒线外围交头接耳。秦晴旁边的教室出现一次小小的骚动。穆慧看看表,自语道:“还有三分钟。”
教室里,秦晴瞟了一眼穆广送给她的手表,说:“同学们,《秋天的怀念》故事发生在北京。碰巧,半个月前,我从北京回来。”
教室里像池塘一样,出现一阵涟漪。学生们显出羡慕的表情。
秦晴接着说:“这篇课文,我曾经上过两次,但是这一次,感触完全不一样。课文中的‘母亲’扑过来抓着我的手说,我们俩一块儿好好儿活着……这句话紧扣着我的心。”
秦晴略略低下头:“我也是一个母亲,我的女儿今年三岁,她的名字叫阿晨,早晨的晨。聪明、活泼、可爱、乖巧,在我这个母亲的眼里,什么形容词都可以放在她身上。可是——可是二十七天前,在北京,她失踪了。”
下面一阵声浪,像一群蚊蚋掠过池塘。
秦晴:“我跟她爸爸几乎找遍了半个北京城,人海茫茫,我们一无所获。北海的花开了,但是,我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朵小花……”
评委中那个女的一直不屑于秦晴,现在,她的眼角湿润了。
秦晴:“我不知道我们阿晨现在在哪里,我每天都在为她祈祷,希望她好好地活着!哪怕我们娘儿俩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但我仍然为她祈祷:好好地活着!”
她迅速扫视全场,说:“今天的教室里,有五十五位同学。这就意味着,校外有五十五位母亲在牵挂着你们。”
她稍稍提高声调,动情地说:“母爱是伟大的,母爱是无私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希望大家珍惜母爱,珍惜母爱从珍惜自己开始,珍惜自己从珍惜生命安全开始。同学们,下课!”
秦晴朝下面鞠了一躬。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七位考官都给秦晴打了高分。
得知这个消息,穆慧由衷地为她高兴。可是,秦晴异常冷淡,她把手表还给了穆慧,说:“代我谢谢他!叫他留着给他心爱的人吧。”
穆慧把她这句话咽下去,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秦晴:“我在这里等结果。”
穆慧:“听说你面试几乎得了满分,肯定没问题!我们在家里等着为你庆贺。”
秦晴淡然一笑:“再说吧!就是庆贺恐怕跟你们也没关系了。”
穆慧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穆广,穆广长叹一声,说了两个字:“随她。”
三天后,公布录用名单,秦晴名落孙山。内部人士透露:有人举报,秦晴在考试之前就通过俞晖贿赂了七个考官。在哪里请的客,送的什么礼,讲得有鼻子有眼。二十个取一个,如此激烈的竞争,台前幕后的你死我活,可想而知。应该原谅那位举报人。
俞晖帮了倒忙,后悔不迭,深深自责,切切忏悔,苦苦赔罪。
想想,是自己背水一战,只求必胜,以此来摆脱过去那一段痛苦的回忆,一次次请求俞晖帮助,而且俞晖的那些做法都是跟自己商议好了才行事的,现在又怎么能怪他呢?
可是,不怪他又怪谁呢?
秦晴昏倒在浴室里,被人送进医院。从此大病一场!
这是长时间所有问题积累在她身心之中的总暴发。它是一次堰塞湖的破裂,也是一次自我修复。身体机能的一种强迫性自我修复。说不上什么病,就是哪里都不对劲。让她精神崩溃,机体衰弱,心灰意冷。仿佛一台电脑,彻底关机,然后重启。在这个丰饶的世界上,她秦晴已经一无所有。
她没有告诉穆家,也没有告诉父母。忙前忙后的,就是俞晖。
秦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泪水洗涤伤口。想到易洲,想到穆广,想到阿晨,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夜晚,俞晖伏在她的床头。
秦晴无声地饮泣。她为自己未来纠结。俞晖哀求她留下。
出院后,秦晴没有回江心洲,而是留在俞晖的辅导班里,帮他打杂。
一天,油印装订了一大堆讲议,叠成整齐的一摞。俞晖:“秦晴,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秦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了。
他们在无为师范北边的鞍子巷的一家小饭馆里,在二楼临窗的一个清净的卡座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鞍子巷里熙熙攘攘的人流。
俞晖:“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闹中取静!”
一会儿,桌上的菜碟,好似落英缤纷,摆了一桌子。俞晖开了一瓶红酒,琥珀一般的琼浆,顺着玻璃壁滚入杯底。
秦晴凑到鼻子面前嗅了嗅,俏丽的、苍白的脸庞上漾开了愉悦的神情。
就在两人举杯,眼神互换,嘴唇同时碰到红色酒浆的时候,“叮叮”两声,有人敲着桌子:“呵——,挺浪漫的啊!”
俞晖和秦晴抬头一看,同时发出声音:“秦朗!”
秦晴有些尴尬:“秦朗,你怎么来了?”
秦朗:“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干扰你们了?”
俞晖:“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开始呢。”他大声叫唤,“服务员,再添一套餐具。”
秦朗抓过酒瓶,说:“不必了!俞老师,我直接吹掉就行了。”
接着咕咚咕咚喝着俞晖的酒。俞晖看看秦晴,秦晴站起来制止:“秦朗!”接着气呼呼地坐下,“瞧你的粗鲁相,哪像个大学生,还中文系呢。”
这是批评中折射着炫耀。
秦朗一口气把酒喝完了,拿手背擦擦嘴,说:“好酒哇,还有吗?”
俞晖:“没有了。要不,再要一瓶?”
秦晴瞪了他一眼:“人来风!”
秦朗冷笑:“你们相识,是我介绍的,我要检查一下你们的关系有多厚。哦,原来也就是这么一瓶酒的情义,算了吧,我把它全干了。干了,没了,完了,你们俩的戏也就该收场了。回到你们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吧。”
秦朗边说边盯着桌上的菜。俞晖从菜碟上拿一双公筷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拿手直接抓一块板鸭腿子,粗鲁地撕咬了一口,一边说:“你们都不小了,别闹了,啊——”
秦晴气呼呼道:“秦朗,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事?我是你姐姐。”
秦朗猛地把酒瓶掼到地上,“哗啦”一声,酒瓶摔得粉碎。整个餐厅里,从顾客到服务员,惊愕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看。
秦晴再次霍地站起来:“秦朗,你抽什么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