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广深感内疚,于是,在医院陪护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让他跟朱东进老人建立了深厚的忘年交,也给朱启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北京回到张家口,萨冰告诉穆广,程少尘已经回国。
此次出国到瑞典,程少尘的主要任务是采购跟设备匹配的电线电缆。谁知道,到了国外,程少尘听了同伴的话,好不容易出一次国,应该多看看,至于采购电线电缆,那不过是个由头。再说电线电缆,国内也能买到。
第一次正式谈,程少尘就对穆广说:“萨冰已经给我们看了你的互感器样子,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满足。”
穆广:“什么条件?”
“你提供的互感器,必须给我提供匹配的电缆线。”
“电缆线?什么样的电缆线?有没有样品?”
“没有样品,但我这次出国,搞到技术参数。我要你提供符合我技术参数的产品。”
穆广再次来到北京,找到首都电线电缆研究所,进入他们的有偿咨询程序,以参数为切入点,寻找和获取了符合技术参数的产品型号,再由这些型号寻找生产商名单。
穆广万万没想到,这一网撒下来,捕捞了一大堆电线电缆厂名单。这些电线电缆厂分布在江苏的宜兴、吴江和河北宁晋县。同样在江苏,宜兴生产电力电缆,吴江生产电话电缆。穆广带着名单来到宁晋和宜兴,跑遍了所有电缆企业,采购样品。
从南方回到张家口,正赶上一场春雪。大雪纷飞,漫天皆白。到了张家口,还是那家简陋的旅馆,杜江已经从太原回来,在那里等待穆广。
久别重逢,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穆广摸索着杜江的衣服,说:“兄弟,你冷吗?”
杜江拍打着穆广后背的积雪:“大哥,萨冰都告诉我了,你真行啊!”
穆广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杜江上街切一包卤菜,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和衣倒在床上。窗外的积雪放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二天,他们来到张家口电器厂。
范厂长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程少尘介绍了情况。工厂综合考虑之后,选定了几种样品。于是,穆广签订了捆绑式合同。这份合同总数额为三十万,其中二十万元是互感器,十万是电线电缆。
穆广让杜江在合同上签字。杜江:“穆广,这笔业务是你做成的。还是你签吧!”
穆广:“我是董事长,哪有董事长跟你业务员争利的?你签,没错。”
“你知道这一笔,我能赚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穆广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也知道,将来你要继续打开北方市场,还要花多少钱铺路,还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这一天,杜江精心准备了几只高脚玻璃杯,还有一瓶香槟酒。他们来到张家口电器厂。
在供销科,杜江摆出四个琉璃杯,掏出香槟酒。萨冰一张印蓝纸复写出一式两份合同,从中间扯开,一手一份,递给程少尘和穆广。程少尘接过合同,说:“把原稿给我。”
萨冰:“我仔细核对过了。”
程少尘:“不行!”
穆广粗粗扫了一眼,直接递给杜江:“你看吧,我不看了。”
杜江看了一遍,回过头来,程少尘还在一字一句敲打合同。杜江有些不耐烦,看看穆广,他只好又从头至看了一遍。好不容易等到程少尘从纸面上抬起头来。
杜江:“行吗?”
程少尘点点头,杜江抓笔就签了字,交给程少尘,程少尘拿笔摩擦着头皮,说:“你先签吧。”他把手上的那一份也交给杜江签了字。
杜江转身去开香槟酒,听到身后“啪”地一声,程少尘说:“慢着!”
杜江:“已经打开了。”
穆广:“有什么问题吗,科长?”
程少尘对杜江和萨冰说:“你们俩回避一下。”
杜、萨出去后,程少尘对穆广说:“你还得帮我做一件事。”
穆广很坦然:“什么事?”
程少尘一字一顿地说:“把你搜集到的电线电缆资料和样品,全部留下来。”
穆广想了想,说:“没问题!”
程少尘:“我现在就要。”
穆广诧异道:“现在就要?这么急?我没带在身边。”
程少尘手捻旋纽,把钢笔盖拧了起来,昂起头来:“你看着办!”
穆广憨厚一笑:“呵呵,那些资料和样品,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正嫌累赘呢。我现在就回旅馆取来给你,行吗?你也真是,小事一桩,搞得这么郑重其事,还这么神秘。回头我送到你办公室,就是了。”
程少尘:“不,我跟你一道去取,取到了,就在那里签合同。”
穆广:“那好哇!”
在前往旅馆的路上,杜江小声问穆广:“搞什么鬼啊?”
穆广:“没什么,就是改在旅馆签字。我们晚上聚一餐。”
杜江无声而笑:“哦,就这么一点小九九?神经兮兮的。”
合同签定后,穆广让杜江赶紧打电报回家给潘志高厂长,抓紧组织生产。
此时,还是寒假,秦晴带着女儿从江心洲来到龙庵村。潘志高一开始以为她来玩玩,谁知她一来,就呼叫保洁打扫卫生,打模打样地坐到穆广的办公桌前,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椅子顺势倾斜,她忽然回弹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的文件夹上,问这问那。潘志高虚与委蛇应付几句就走了。她有些不高兴,把燕芳叫来,让她汇报财务情况。接着,在车间里转悠,到处指手画脚。
潘志高没有跟她正面冲突,只是把穆慧和谷建邦叫来。穆慧对谷建邦说:“你现在不便出面,让我跟穆超来处理,你帮我们出主意就行了。”
穆慧和穆超联手抵制秦晴。秦晴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她在电话里向穆广诉说,要他快回来平息。此时,穆广和杜江一心扑在宜兴电缆厂,研究生产过程。
在那里,穆广再次见到松井次郎,他现在的身份不是无锡旭日电饭煲副厂长。此时,中国已经有了三角牌等一批电饭煲品牌,国产化基本到位,市场基本饱和。松井次郎在中国适时转型,生产电线电缆。他现在是日本住友会社住宜兴电缆厂的经理,他的任务是管理几个他从日本带来的工程师。
穆广手上握有电缆订单,松井手上握有日本的电缆生产技术,二人再次聚首。
穆广在宜兴电缆厂深耕细作。程少尘到上海出差,突然来到宜兴。穆广把自己从朱启瞻那里得到的宏观信息,在松井那里得到的日本产业信息,以及在宜兴电缆厂得到的生产设备信息和盘托出,全部告诉了程少尘。程少尘让穆广把这些情况做成可行性报告。他拍拍穆广肩膀,说:“有了这个报告,我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兄弟,今后,就电缆业务一项,保证让你盆满钵满。”
穆广:“我的文化水平,你知道的,不会写可行性报告。”
程少尘:“不会写,会讲就行。上宜兴大街,到处是文化传媒社,随便找一个,你就把刚才跟我讲的讲给他听,不出半天,一份标准的报告文本就成了。”
程少尘将这个可行性报告带回张家口,改头换面,直接向河北省计划委员会申报立项。计委审查时要求补充的资料,程少尘遥控穆广,现场获取,随时提供。
三个月后,穆广和杜江,押送第一批电缆来到张家口,程少尘对杜江说:“从现在开始,跟你们互感器配套的电缆,我们自己解决,不再麻烦你们了。”
因为宜兴电缆通过了使用过程中的检验,性能是匹配的,产品选择不再有风险,程少尘无情地甩掉穆广和杜江这个中间商。
杜江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穆广说:“千万不要得罪程少尘,一定小心翼翼维护好他们的互感器业务。”
杜江想了想,也是,我本来就是卖互感器的,代购电缆不是本行。
但是,穆广看到程少尘正在实施电缆项目,心情异常复杂。他对杜江说:“我先回家!”
一路的深思熟虑,他决定:自己创办电缆企业。
回到龙庵互感器厂,穆广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卖掉互感器厂,自己回江心洲创办电缆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阳底下,田野里的庄稼随心所欲地生长着,长得郁郁葱葱。
龙庵村党支部书记顾相开和穆广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田里的水稻正在扬花。
从这里,可以眺望龙庵村的老椿树,椿树下就是他们的工厂,一字排开的五间大瓦房。
听说穆广从张家口回来,顾相开赶来。交谈内容不想让外人听到,他请穆广到田埂上散步,稻田里的青蛙,尽管也哇哇乱叫,但绝对不会坏他们事的。
变电所落地,不落在龙庵村,而落在江心洲。龙庵村无法满足互感器厂的电力需求。江心洲村有充足的电源,村民一致呼声要求穆广把互感器厂迁回去。顾相开也有所耳闻,心中的困惑凝成死了结。如果迁走,龙庵村村级集体经济的半壁江山就垮了。尝到富裕甜头的龙庵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贫穷了。
想来想去,要羁绊穆广,让留在龙庵村的唯一办法,只有引诱他继续在这里投资。靠什么引诱他继续投资呢?土地。
所以,他把穆广带到这里,这里连片三十二亩地,紧挨着村部,离乡村公路很近,旁边又有一条小河。穆广早已看中了这块地,秦晴也羡慕。
不错,穆广一直觉得,那五间大瓦屋只是一个临时过渡,拉开来,五通一平,正正规规地建设标准化车间、标准化厂房、标准化门楼,正是办厂的正道。他曾经借潘志高之口跟顾相开吹过风。顾相开倒是非常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但是,他要以土地入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