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她是保姆。”
“是吗?”
“你知道她在哪家吗?”
“不知道。”
“告诉你。”潘思园对穆广耳语。
穆广大吃一惊:“啊——,国家领导人?”
“小声点。”潘思园抛了个得意的眼色,“不许说出去噢!”
穆广抿着嘴,使劲点着头:“嗯!”
这是一条宽阔、洁净而幽僻的大街。街道两边密植着冬青树,呈现出浓郁的墨绿色。高大的行道树,苍劲的枝条与两边的暗红色的墙壁和橙黄釉面的琉璃瓦相映衬,显示出旁若无人的皇家气派。
两个标致的小伙子迎面而来,就在擦身而过之际,他们的目光在穆广的身上扫描了一遍。那锐利的目光,让穆广有些不自在。
潘思园小声:“刚才这两个人是便衣武警。”
“啊——”穆广不禁回过头去,就在他回头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回头。穆广的目光同时与四目碰撞,在各自的心底激起微澜。
穆广:“思园,你的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潘思园:“老爷子——我们在家里都叫他老爷子,他叫朱东进,是个老革命,当然现在已经退居二线,是个老干部了。平常不上班,只是偶尔到人民大会堂去开会。”
穆广:“听说他当年是新四军?”
“是啊,那段历史给他讲滥了!”潘思园笑道,“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回忆,重三倒四地讲,他们家儿子孙子听腻歪了。老爷子找不到听众,只好缠着我讲。”
“你会腻歪吗?”
“腻歪!但是,组织上有交待,听他讲故事,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必须永远装得像第一次听一样,有时候还故意提一些问题。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很生气,怎么这个问题你不知道?让我讲给你听吧。讲完之后,他就很开心。唉,没办法,看在那份工资的情分上,委屈耳朵了,让它结了几层茧子。”
“听说他对我们高河很怀念?”
“是啊!皖南事变之后,他参加突围成功了。那时候,在无为的江北游击队就划着小船,每天守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接应他们。这些人在高河、在你们江心洲集中,再转移到严桥。在严桥成立新四军第七师。一共有三千多个将士,在曾希圣政委的领导下,站住脚之后,带着新参军的无为人,开拔队伍,北上抗日。日本投降后,老爷子跟着部队继续北上,又打了无数仗。解放后,他转业到地方,先在山东工作,后来调到北京。大致就这么个经历吧。详细的,如果有兴趣,见了面,你请教他。”
“他会跟我讲,我们也不认识?”
“嗨,求之不得呢!”
说话间,到了朱东进老人家。听说高河来人了,朱东进老人非常兴奋,拉住穆广,详细询问老区的状况。
中午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穆广见到朱老的大儿子朱启瞻。
朱启瞻四十来岁,身长脸长胳膊长,拿筷子的手指好像也特别细长,说话慢条斯理,眼光特别和善。他是国家计委的一位副司长,参加了“七五”计划的编制工作,满脑子都是未来五年的蓝图。
听说穆广是生产电热器和互感器的,朱启瞻说:“这个好!‘七五’期间,我们国家的广大农村地区还是要解决电气化问题。首先是生产电,然后是输送电,最后是转化电。电本身没有用处,必须转化动能、光能、热能。这些都离不开电热器和互感器。”
穆广:“听朱司长这么说,我们搞电热器、互感器,方向是对的了?”
朱东进老人拿筷子大头敲击桌面,说:“肯定没错!”
朱启瞻瞟了父亲一眼,不经意地给老人碗里夹了一块肉。
潘思园兴奋地说:“我爸爸是电热器土专家。”
穆广:“不光是专家,还是职业经理人。我现在请他当厂长兼工程师。”
朱启瞻:“眼光要远一点,起点要高一点,气魄要大一点,标准要严一点!”
穆广恨不得放下饭碗,拿本子记下来。朱启瞻摆摆手,说:“当然,这些要求,对于你们乡镇企业,或者叫社队企业来说,还是高了一点。我的意思是,你千万不能停留在传统的产品上!应该不断提高转化效率,不断轻型化、智能化、自动化。你要记住,越是容易生产的产品,越容易被取代。与在拥挤的小路上跟人抢跑,不如独辟蹊径。”
朱东进老人:“你给他指指路子嘛。”
朱启瞻:“我的关注点偏向宏观。”
穆广:“那就给我讲讲宏观吧!”
朱启瞻围绕国家宏观经济发展战略,提出了一些建议。穆广似懂非懂,但是,他觉得,从国家到个人,发展的大道理、硬道理掌握在朱启瞻这类人的手里。
穆广一边听一边想,自己祖祖辈辈是农民,以农民的身份办工业,彻底改变人生路径,必须有高人指点。
对朱启瞻,不能仅仅以领导干部视之,而应该看成是引路的高人!假如能得到朱启瞻真诚的指点,假如能长期得到朱启瞻的指点,假如能有更多的朱启瞻、有比朱启瞻职位更高的人指点,那么,他穆广今后搞任何工业都会有底气、有胆气。
想到这一点,他觉得无为县委把潘思园这样的女孩放到领导家庭管理家政,也许是另一种深谋远虑。
饭后,朱东进老人说:“思园,家乡来人了,放你一个礼拜假,好好陪陪客人。”
穆广:“老首长,这样就耽误她工作了。”
朱东进:“不要紧,多看看,脑筋开动了,思想就解放了。小平同志讲的解放思想,对谁都适用。”
潘思园把头伸到穆广面前:“我陪你去天安门,怎么样?”
穆广:“好!”
“然后,再陪你去一趟八达岭长城。”
“不到长城非好汉?!”
“然后,再陪你去颐和园……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哎你打算住多长时间?”
朱东进老人说:“孩子,你住在哪里?”
穆广:“就在横筛子旅馆。”
朱东进:“横筛子在哪里?”
穆广:“出了你家院子就是啊。”
潘思园大声说:“首长!您每天在院里遛弯,听到的叫卖声,就是从横筛子大街传来的,可知道了?”
潘思园小声对穆广:“老爷子没走出过院子,出去都是坐车。”
朱东进:“这么说,还应该有个竖筛子大街喽?”
潘思园一笑:“那我就不晓得了。”这时,传来一声鸟鸣,潘思园说,“首长您听,这个鸟的叫声,就是从横筛子大街传来的。”
朱东进:“这么近,那干脆搬我家住吧。”
穆广谢绝,朱东进坚持,潘思园笑道:“这个,首长您说了不算,组织上有纪律!”
老人无可奈何地“噢——”了一声,没再言语。
潘思园陪着穆广游玩,坐在车里,穆广贪婪地朝外张望,潘思园不时给他导游。经过一座高楼时,潘思园:“穆广哥,这个大楼就是朱司长的单位,国家计委。”
穆广本来打算玩个三五天就走的,谁知道,就在潘思园不在家的时候,朱东进老人自己倒茶水,不小心烫了。
这是一个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老人瞧报纸,感觉口渴了,眼睛仍然盯着报纸,口里喊“思园”“小潘”,没有应答,忽然省悟,他给潘思园放假了。于是,自己起来倒茶。他摘了老花镜,起身,右手拎着开水瓶,朝玻璃茶杯倒水。他没看清茶杯盖仍然盖着,开水在杯子外面形成伞状水花。他那只曾经能够灵活持枪开枪的左手去揭茶杯盖,他那只曾经可以折断敌人胳膊的右手仍然在倒水。于是,这位革命老战士的左手,无情地被自己烫到了。左手一缩,打翻了茶杯,茶杯砸到脚面上,烫了脚。慌乱中,扔了手上的开水瓶,又把腿烫伤了。腿烫了,一时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地上流淌着开水,又把屁股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