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广创办龙庵互感器厂的1985年,正赶上国家实施“七五”计划。这个计划从1983年开始起草,1985年上半年在中央全会上通过。各地出现了一次争上项目的浪潮。这种简单的加工工业竟然迎来了一段暴利期。
到1985年底,龙庵互感器厂拿到了三百万元订单,本厂实现销售收入两百二十万元,从江心洲电热器厂拿货八十万元。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毛利一百二十万元,当年收回全部成本,上交龙庵村管理费十万元。
过了元宵节,穆广即将远行。
头一天晚上,穆广在厂里给大伙儿开会。之后,又跟杜江交待出差的准备。再以后,又跟潘志高厂长商量事。潘厂长还是那个作风,总是把一个问题掰开揉碎摊薄了,细细检点,弄得穆广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穆广不时一笑说:“这要是秦晴在场,又要怪我过问得太细了。”
这话,老潘这个久未亲近女人的人似乎听不懂,亦或他听懂了,故意使坏。
秦晴给他收拾好行囊,倚在床上等穆广回来做功课。一等二等不回来,眼皮打起架来,她恨恨一声,脱掉衣服睡下了。
穆广蹑手蹑脚地进屋,看秦晴手上还捏着一本书,睡得很香。也不知道是真香还是假香,穆广有些心疼,轻轻地吻了她,没把她吻醒,穆广说:“真睡着拉?那就干不成喽?”
曾经有过教训,半夜把秦晴揉醒,她会大叫。弄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头遍鸡叫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穆广搂着秦晴。秦晴在他耳边呢喃道:“过两天再走,不行吗?”
穆广:“定好的事,杜江都准备好了,又没什么大事,怎么能随便改变主意呢?”
“这不刚过小年吗?”
“你没听人家说吗,深圳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嗯,这个口号好!”
“好吗?”
“好!”
“那我们来吧!”穆广搂着秦晴。
秦晴轻轻推他:“口号好,跟你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穆广:“效率就是生命嘛!不就是抓紧时间制造新的生命吗?”
秦晴笑了起来:“笨蛋!那个生命是这个生命吗?”
穆广:“生命还有这个那个区别吗?我想抓紧时间造一个儿子。”
“你嫌女儿不好吗?”
“不是开发新品种吗?搞一个系列产品!”
“坏蛋!把车间搬到床上来了。”
“这床上,我也是厂长。”
穆广跃跃欲试,秦晴:“不行!”
“怎么啦?”
“快去洗一洗。”
“哎呀,真麻烦!”
尽管经历一番云雨,穆广还是一大早便起了床。这是他的习惯,他来到岳父母家,把女儿从热被窝里掏出来,玩了一会儿。父女俩玩得正高兴,隔壁堂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定是岳母来了,她要是看到这情形,必定是一番唠叨,穆广受不了她的唠叨,赶紧把阿晨送回被窝,严严实实地盖好。阿晨一边喊“爸爸”,一边挣扎着往外钻。穆广唬了她一下,回头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岳父秦耕久。
穆广慌忙丢下女儿,转过身来:“爸爸!你回来啦?”
秦耕久一年四季每天都起早,村民们还在酣睡之际,他这个村支书就穿村绕户转圈了,有时候转大圈,有时候转小圈,线路不确定。假如碰到跟他一样早起的,或者起早上街、赶集、远行的,他们便随口聊几句。村子有什么异常,都瞒不了他。
刚才穆广来的时候,岳父已经在村子里转悠。因为他老人家不在家,穆广才跟女儿如此欢畅。
秦耕久:“穆广你洗过脸了吗?”
“洗过了。”
“来喝茶吧!茶泡好了。”
当爸爸跟外公说话的时候,阿晨一下子安静下来,乖巧起来。岳父转身之际,穆广也转身跟阿晨做了个鬼脸。
两只素净的茶杯摆在八仙桌上,两张带着厚厚的舒适的棉垫的藤椅摆在桌子前。岳母许莲枝正在往桌子上输送茶点,摆放茶点时,碟子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岳母问:“秦晴还没起来?”
穆广:“还没呢。”
秦耕久把茶杯推到穆广面前,漫然道:“早起为一日之本。”这是含蓄地批评秦晴。
许莲枝:“肯定是晚上瞧书,工夫深了。”她的眼光求证于穆广,“对吧?”
“嗯!上次转正考试没考好,她现在对学习抓得很紧。”
实际上,岳父母也不是傻子,穆广将要远行,头天晚上这个千金春宵,两口子怎么会白白地浪费呢。
岳母正要说什么,房里传来阿晨的声音:“奶奶,我要尿尿。”岳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着过去,“我的小姑奶奶,千万别光着身子起来,一试风就感冒了。”
穆广忙起身:“我来吧。”
秦耕久示意:“你别管!”
穆广坐下,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停在空中,问:“爸爸,您的感冒好些了吗?”
秦耕久:“没事了。”
穆广点点头。
秦耕久:“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待一会儿,杜江来了我们就走。”
“这次去北方,有把握吗?”
穆广摇摇头。“没有把握,一点谱子都没有。我这次是帮助杜江的。无锡市场给了谷建邦,常州市场给了赵贤生,上海市场给了费绍丰,杜江没有立足的地方,必须开拓新的市场。”停顿片刻,他继续说,“不过,在北方打开销路,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这就像打渔一样,网撒得越开,覆盖得越大,就越好。”
秦耕久赞赏地附和道:“东方不亮西方亮,除了南方还有北方。”
“北方市场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说实话,这次到河北,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北京。北京的市场倒并不大,但是,信息灵通,人才集中。”
“这个思路是对的。搞企业,外面信息蔽塞,光会在家里闷头闷脑地生产,肯定不行。”秦耕久放下茶杯,“你去找的那个程少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常州的时候,他是下白马山塑料厂的供销科科长。他跟戴秉钧副厂长之间有点别扭。后来,戴秉钧当了厂长,他感觉自己没有希望了,就找人调回老家张家口。现在是张家口电器厂的供销科长。”
“如果北方市场打开了,你们的互感器又要供不应求了。”
“生产能力是够了,就是电力不能保障。”穆广把话头绕到正题上。这是今天早晨,穆广来见岳父的真正意图。
秦耕久沉默不语。穆广的话触动了他心头的一个死结。他也正有话要跟穆广商量。
华东输电线路经过高河乡,需要挖压一部分粮田。县供电局跟高河乡商量此事。乡党高官李文诚说:“可以!支持大局是应该的。我高河乡一定配合,但是……”
供电局局长笑了:“人说,不怕文诚书记说‘虽然’,就怕文诚书记说‘但是’!”
李文诚眨眨眼睛:“怕我说我也得说,但是,你得丢下买路钱,给我修一座变电所。”
于是,供电局同意给高河乡建设一座35千伏安的变电所。可是,变电所选址问题引发了小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