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铸山走了,雨来了。夏天的雨,没有主见,跟着云走。一朵云,一阵雨。穆慧从工棚里倒来一杯温水。“舅舅,喝口水吧!”
没有外人了,秦耕久老泪纵横。“穆慧,是我对不起你哥哥啊!”
秦晴:“爸爸,如果你让穆广在江心洲做业务,他会死吗?我会变成寡妇吗?阿晨那么小就没有爸爸吗?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
秦耕久:“穆广不会死的……”他扭头望着井口,过了一会儿,他扑向井口,粗犷的嗓音,疯狂地吼道:“穆广,我的好儿子!”双手捶打着矿砂。那苍老的、绝望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穆慧生怕他掉到矿井下,拼命地抱着他的胳膊:“舅舅!”
天晴了。天空中出现一轮皎洁的月亮,从东向西极其缓慢地移动。矿井四周,一片寂静,草虫的鸣叫越发显得刺耳。
一点星火闪烁着,秦耕久坐在井口抽着烟。秦晴和穆慧坐着靠在井口边的小松树上。穆慧眼睛盯着井口,耳朵总是在谛听,她多么希望顶天立地、力大无穷的哥哥忽然从井口冒出来啊。秦晴在心里发誓:“穆广,只要你活着,我一辈子都顺着你。”
穆慧:“姐姐,我妈妈不知道吧?”
秦晴:“我怎么敢跟她讲?”
好久好久,秦晴:“穆慧。”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大哥多好的一个人啊!他舍不得世界上所有的人,独独舍得自己一条命!”
“阿晨已经会叫爸爸了,可是,穆广几个月没回去,他都没有亲耳听到……”
“你应该把阿晨带来,让她见最后一面……”
秦晴忽然跳起来:“穆慧你说什么?什么最后一面?穆广不会死的。”
穆慧冷冷地说:“姐姐你朝我发什么火啊?”
秦晴不甘示弱:“因为,我的丈夫是你害死的!”
“我?害死我哥哥?”
“就是你,老姑娘,没人要,在家里猫不是狗不是,把姑姑气得离家出走还不算,自己一会子烧包跑到无为,一会子烧包跑到铜陵。你不到铜陵来,穆广不到铜陵来找你,他怎么会上矿山,怎么会有今天?告诉你,我丈夫要是真没命了,我要拿你垫棺材底。”
“秦晴,你的良心喂狗了吗?我为什么到处打工,穆超为什么当搬运工,哥哥为什么背矿?你不清楚吗?不全都因为你的宝贝兄弟卖假电热器巨亏,我们在给他还债吗?你这么没心没肺地讲话伤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两个死丫头,都给老子住口。”秦耕久指了指井口,“再吵,老子就跳下去了。”
穆慧赶紧过来,一把抓住他,委屈地哭泣:“舅舅!你不晓得吗?为了还债,大哥在江心洲起早贪黑打渔,秦晴姐姐开始嫌弃他了。大哥心里很苦,他是带着气上矿山的。他不想当渔民,不想当农民,他想当工人,他想业务员。他参加了江心洲电热器厂的创办,他一心一意还想做电热器,可是又不想带舅舅为难。他想攒钱自己办厂,他说,矿山的钱来得快……”
秦耕久:“丫头,别说了,我都知道。”
听了穆慧这番话,秦晴心如刀绞,她扑向井口,趴在那里,朝下喊:“穆广哥哥!好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穆慧赶紧过去拉住她,说:“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还有阿晨呢!”
穆慧把秦晴和秦耕久都拉到工棚里,那里有小竹床。他们相对无语。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精神也凝固了。
“大哥——”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伴随着这一声惨叫,天空炸响了一声闷雷。秦耕久一怔,秦晴打了一个寒战,穆慧跳了起来:“是穆超!”
穆超在铜陵大发搬家公司,经常去叶铸山家看姐姐。今天干活干到晚上七点多,在街边大排档匆匆吃过饭。到了叶家,迎头遭遇晴天霹雳。
这时,正好一个从矿山上下来的矿工来给叶家送信,说叶矿长从矿山下来,要连夜开会研究事故处理意见,晚上不回家了。穆超抓住他,了解到一切。
穆超在叶矿长家借了自行车,经过大发公司时,把自行车扔了,背上一梱尼龙绳,抓起一盏汽油灯,跳上一辆小飞虎车子,飞快地来到事故矿山。
在停车场扔了小飞虎,直扑现场,远远地呼喊起来。
穆慧和秦晴过来,秦耕久也出来,穆超:“大哥埋在下面吗?矿上的人呢?为什么不营救?”
穆慧介绍情况,穆超打断她:“我在叶矿长家都听说了。”
秦晴小声说:“穆超,你能不能回江心洲一趟,把阿晨接来?”
穆超:“嫂子,阿晨能救她爸爸?大哥埋在下面,生死一线,我们大活人站在上面讲空。这叫什么?”接着,他跑到井口,就要往下跳。
穆慧在他身后,拦腰抱住他,哭着说:“穆家已经填进去一个男人了,你不能再填进去。”穆超使劲挣脱她,穆慧抱住穆超的腿:“你要下去,我也下去。”
穆超身子软下来,扭头看到挖掘机,他甩掉姐姐,跑过去,跳上去,经过一番乱捣鼓,居然发动了。
穆超没有正式学过驾驶,他天生对机械感兴趣。在搬家公司,跟司机坐一起,时间一长,就有点会了。
穆超发疯似地驾驶着挖掘机,继续从矿井的入口处往里挖。
天光昏暗,穆超看到离工棚百米远的地方一个稻草堆。他跳下车,走到秦耕久面前:“舅舅把打火机给我用一下。”
拿着打火机,二话没说,直接就点燃了草堆,顿时,火光冲天。
穆超回到挖掘机上,笨拙地操作。但是,他再聪明也无法掌握挖掘技术,折腾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最后,他开着挖掘机直接往里撞。就在将要碰撞还未碰撞之时,挖掘机侧翻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挖掘机将要翻倒的时候,穆超像一只跳蚤一样,跳离了挖掘机,自己摔到乱石草丛间。穆慧大叫:“穆超!”
穆慧跑过去扶起他,就着火光,在他身上找伤口。穆超盯着井口,忽然抱住穆慧:“阿姐,大哥真在里面吗?”
秦晴过来,看到穆超的脖子上在流血,赶紧把他拉到火光更明亮的地方:“穆超,你不能再出事了。我来瞧瞧,伤哪儿了。”
穆超抓住秦晴:“嫂子,大哥真给埋在下面吗?凭大哥的能耐,那么多人都跑出来,他怎么会给关在里面了?”
秦晴:“你大哥不在井下,出事后,他进去喊人,喊人后,又去救一个叫大老李的人。”
穆超跺脚:“他这是为什么?凭什么?”
穆慧把弟弟摁到小竹床上坐下,在他头上找到伤口。是他跳离挖掘机的那一刹那,头在挖掘顶上磕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穆慧:“这要破伤风怎么得了!”
穆超一甩胳膊:“哎呀阿姐你……我死不了!”
然后,他又跑到顶部地面的洞口,张望了一下,回来,拿起他带来的尼龙绳和汽油灯,说:“舅舅你帮个忙。”
接着,用绳子缠住腰,另一头拴在小树上。秦耕久和穆慧过来,两个人一起拉住绳子,穆超手持汽油灯就要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