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广吃好了,放下筷子和饭碗,笑了笑:“爸爸,我是您什么人呐?”
秦耕久:“还是不说了吧,秦朗的事把你害得太惨了!”
穆广:“爸爸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空得慌啊。”
许莲枝:“你爸想立一条规矩:今后,我们家的人不再插手江心洲企业的事。”
秦晴摘掉头上的帽子,盯着秦耕久。秦耕久摸出一支香烟,穆广为他点上。
秦晴:“今后,穆广不能当江心洲企业的业务员了?”
秦耕久猛吸一口烟,说:“这不是在商量吗?发扬民主,是吧!”
秦晴:“爸爸,你一贯独断专行,什么时候跟人民主过?”
许莲枝抱着阿晨在怀里一上一下地颠着:“噢,噢,噢,我们阿晨也来听听大人们民主,瞧瞧妈妈的脸,简直像个苦瓜!好丑哟!”
穆广:“爸爸,你的话,正是我想的。”
许莲枝:“穆广不在江心洲厂做业务,不还可以到别的厂——比如讲荻港电热器厂——给他们跑业务吗?”
秦晴:“妈妈,跑业务要本钱的!”
许莲枝:“在信用社贷款不行吗?”
秦晴:“信用社是做钱钞生意的,最势利的一帮人。我是没跟你们讲,穆广给法院叫去的时候,他们几次三番上门逼债。现在欠他两万块钱尾款,穆广是把家产抵押上去的。”
穆广:“秦晴!”他又朝岳父岳母笑笑,“别听她夸张,没那么严重。”
秦晴:“爸,妈,你们别忘了,我跟穆广,我们的经济状况为什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们在为秦朗填补亏空,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抽梯子呢?”
穆广制止:“秦晴!”
许莲枝:“丫头你难道没听出你爸爸的话音吗?”
“我怎么没听出来?”秦晴的脸都气青了,梗着脖子,“不就是那个毛瞎子在捣鬼吗?他有什么能耐?他干过什么好事?再说了,江心洲行政村的书记姓秦还是姓毛?我爸爸什么时候大权旁落,捧着鼓给别人打了?”
“爸爸一定是想整顿企业。这是从我做起,以身作则。”穆广把秦耕久的茶杯续上开水,捧递给他,脸朝着秦晴,“我在江苏、上海参观他们的厂,看多了,我也一直在想,我们这样的村办小厂,亲连亲,故连故,管理上下不了狠手,讲不好听话,就是个小作坊,永远做不大。”
秦晴:“穆广,你一不是村干部,二不是厂长经理,你连个业务员都给人家撤掉了,自己家里背了三四万块钱的债,还不知道怎么还,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唱高调。”
秦耕久含着一口茶水,紧紧地抿着嘴。
秦晴从母亲手中抢过孩子,这一抢,阿晨哭了,她气愤地说:“哭什么哭?有这样的好外公,将来你讨饭都不能在江心洲了。”她一手抓起来孩子的衣服,甩给穆广,说:“穆广,我们回家!”
不能跑业务了,穆广只能重操旧业,下江打渔。早晨和上午卖鱼,下午和晚上打渔。
这天晚上,已经很晚了,穆广背着渔网,经过岳父家门口,轻轻敲门进来。
许莲枝:“这么晚了还来啦?吃过了吗?”
穆广:“马上回去吃,我想看看阿晨。”
许莲枝:“将将哄睡着了。”
“我就猫一眼。”
穆广进到房间,避光处放着摇篮,秦晴在一边的抽屉桌前批改学生作业。穆广伏在摇篮边,端详着女儿,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煞是可爱。
秦晴背着身子,说:“今天收获大吗?”
“大。”
“累吗?”
“看到她,我就不累了!”说着,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亲了女儿的小脸蛋,女儿“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秦晴搁笔转过身来,许莲枝从外面进来:“怎么啦?又怎么啦?”
秦晴看看女儿,看看穆广,推了穆广一把:“瞧你,胡子拉碴的,扎到她嫩脸上,能不疼吗?”
许莲枝赶紧摇晃着摇篮,笑道:“噢,阿晨不哭了,我来帮你打坏爸爸!叫他长记性,下次要亲你,先把胡子刮干净了。”
秦晴皱了皱眉毛:“不光是胡子,你瞧他一身的腥气。”
穆广自觉没趣,低下头,不声不响地走了。走到外面,站在窗外,对秦晴说:“江边码头的跳板上有几块板烂了,我想在你学校砍几棵树。”
秦晴还在气头上,说:“砍树的事跟我讲什么讲?”
江心洲校园里顺着围墙,种了一圈水曲柳。这是建校时易洲种的。当时种下二十棵,水灾的时候,竟然一棵都没死。四五年过去,现在已经成材了。树冠蓬成一体,像翡翠项链一般。特别是夏日,地上树荫相接,树上蝉鸣相和,煞是让人喜爱。
第二天一早,穆广带人连根挖掉两棵,在原地种上小树,还是水曲柳。
上午,秦晴到学校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把穆广喊到学校来,质问:“为什么要挖我学校的树?”
穆广:“学校的树,不也是村上集体的树吗?我拿它去修公共码头,有什么问题吗?再说,昨天晚上,不是问过你吗?”
“我当时以为你砍学校外围的树。”
“砍学校外围的树,跟里面有什么区别吗?”穆广说,“你看看,学校里面的树密,外面的树稀,隔花挖两棵,补上小树不更好吗?”
“我晓得,你眼里就是容不得这些树!”
“这话就奇了,难道这些树跟我有冤有仇?”
“以后不许你碰这些树。”
穆广睥睨着她,目光中含着怨气,想到断箫的事,强烈地克制着自己。
秦晴眼角一挑,改用俏皮的神情缓和气氛,说:“别这么看我,我大小也是这里的校长,我有权保护校园里的一切。别说是你了,学生在树上刻字都给我罚了款。”
穆广和秦晴都心知肚明,秦晴爱惜这些树,是把它当作对易洲的念想。穆广挖这些树,就是要试探她的反应,看一看易洲在她心中扎的根有多深,他的目的达到了。
回到家里,穆超悄悄地告诉穆广,姐姐穆慧在铜陵打工。
穆广问明详情,去了铜陵,找到穆慧。这一去,不但没有把穆慧带回来,反而让他自己留在铜陵了。
穆广进了铜官山矿场,当了矿工。
在铜陵市铜官山第二采矿场,穆广下井背矿,条件异常艰苦。
穆慧时常拎着篮子,带着吃的用的,翻山越岭来到矿上。兄妹俩坐在矿区荒郊野外的树荫下。穆慧逼着哥哥把带来的东西吃下去,一边愉快地看着哥哥吃,一边解释烹饪过程。
矿工工友大老李远远地喊道:“穆广,家属来啦?要不要借个屋子给你歇一晚?”
穆广:“放你老娘的狗屁!没看到她是我妹妹吗?”
大老李“哦——”了一声,低头着,像一条自讨没趣的狗一样走到一边。其他工友笑道:“打妈的大老李,简直是瞎逼,明明看那姑娘跟穆广长得那么像,还家属呢。”
这边,穆慧:“大哥,你多长时间没回去了?”
穆广:“个把月吧。”
“从这里跨过江就到家,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是我们现在穷了,舅母和嫂子甩脸色给你看?就算不想嫂子,也应该想你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