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广问:“社交工作队?”
秦晴碰了他一下,纠正道:“不是,是社教工作队。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是巢湖地区下派的。我在县里听过他们队长的报告呢。”
穆广:“没说什么事吗?”
秦晴张望了一下,说:“今天的场合,李伯伯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肯定不会缺席。穆广,我们问问乡里人,高希进副乡长在那里。”
高希进放下酒杯,换了一副神色,拉着穆广的胳膊到一边,说:“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你不问我不想跟你们讲。”
秦晴:“什么大事,让我爸也赶过去了?”
高希进拿牙签使劲剔着牙齿,把残渣吐到地上,说:“嗯,总之一句话,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秦晴神情急切,穆广按住她的胳膊,摆出一副耐心的架势,听他捭阖。高希进:“总之一句话,肯定是跟你们江心洲办的电热器厂有关。”
秦晴:“你怎么知道跟电热器厂有关?”
“你听我讲啊。”高希进叹息一声,“唉!”
穆广和秦晴看着高副乡长表演。
高希进:“你们过去办水磨石厂,办粉笔厂,办沙发厂,办工作服厂,办模具厂……这一切等等,总之一句话,都是偷偷摸摸干的。江心洲偏远,天高什么?”
秦晴:“天高皇帝远。”
高希进:“对,天高皇帝远,抓不着你小辫子,也就算了。你们也知道,这种事,跑掉就不望,抓到就不放。总之一句话……”
秦晴:“总之一句话,工作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李伯伯谈话?”
高希进:“那人家工作队,以工作为重,他不为你挑日子啊。”
穆广:“高乡长,你估计,是为什么事呢?”
高希进:“十有八九为你们江心洲电热器厂的事。国家是实行计划经济的,一切都在计划委员会的计划笼子里,谁让你办电热器厂的?谁批准的?”
穆广:“外面人家要电热器,我生产电热器卖给他,不是很正常吗?”
高希进:“穆广你糊涂啊!你就好比你今天办酒席,对吧?你要办十桌,十桌席子,要多少肉、多少鱼、多少蔬菜,总之一句话,你要多少原料,你是有计划的。这个时候,有人塞给你一坨肉。这肉好哇,但是你计划乱了,你懂吗?”
穆广:“那我们讲办厂的事吧。当时,我们江心洲受灾,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要生产自救啊。”
高希进:“生产自救没错,办厂也不是说绝对不可以,你得报批。按规定,这要报县计委和二轻局批,然后,把你变成二轻下属的企业,原料和产品由他们统购统销。总之一句话,三权在上,整个社会主义大盘子就不乱,你知道吗?”
秦晴:“如果因为这个事,社教工作队应该先找我爸啊。厂是他主张办的!”
高希进:“上面是一级一级往下追究的,追到文诚书记那里,他一口吃下了。他说:‘这事秦耕久跟我说过。’人家说:‘既然这样,那你跟我们走一遭,你等着受处分吧!’吉普车在外面等着呢。”
秦晴:“高乡长,你估计,会怎么处分李伯伯?”
高希进提高声调:“那就难说啦!批评教育,深刻检查,没收财物,党内警告,计过处分,行政处分,撤职查办,法院起诉,都是处分。总之一句话,要看文诚书记的表现了。”
穆广:“必须有人分摊李书记的担子。”
秦晴:“我爸去,肯定就是为了分摊他担子的。”
穆广忽然笑了:“总之一句话,感谢高乡长的点拨!秦晴,我们敬高乡长一杯酒。再次感谢领导的光临!”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穆广:“老婆……”
秦晴:“谁是你老婆?还没进洞房呢。”看穆广郑重其事,她说:“有屁正经放。”
穆广:“我想连晚到县里去。”
秦晴:“明天不行吗?”
“我不放心舅舅!”
“又没杀人放火,他们能把两个老头怎么样?”
穆广故作轻松:“总之一句话,这事可大可小!”
秦晴:“总之一句话,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胡闹!”秦采芬一拍桌子,此时已经席终人散,一家人团聚在又明亮又喜庆的堂屋里,“新婚之夜空着洞房,往县里跑,那不给人笑话死了?”
秦晴:“妈,你别动气。这不跟你商量吗?”
秦采芬指着她手上拎的小包:“出门的日用品都打点好了,你们这是跟我商量吗?”随之,转成温婉的语气,“秦晴,这事不怪你,肯定是穆广的主意。”
穆广指了指外面:“妈妈,你知道,这会儿舅舅在什么地方吗?舅舅跟李书记两个人都是硬性子,那社教工作队的头子又不讲理,没有个人在旁边转弯,话越戗越重,弄不好会吃亏的!”
“那你说……唉!这怎么搞呢?不就办个厂吗?碍着谁的事了?”秦采芬叹息起来,“你舅舅胃不好!现在还不知道吃没吃饭。”
穆慧唱反调:“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李书记是什么人物,舅舅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秦晴姐姐你说是不是?”
穆慧的话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穆广怕秦晴跟她争起来,忙压着说:“穆慧你懂什么?办企业这种事,不告不罚,一告必罚!根据我的观察,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而且,这个人就是高河乡的人。为什么不早不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我们迟去一步,就多一分变数。”
秦采芬:“穆超对无城情况熟,要不,你陪妈妈去一趟,我来求他们,有罪我来顶。”
穆超:“妈妈,你这是异想天开。就我们俩去,门都摸不着。”
秦采芬声调降低了,拿眼睛瞟着几个孩子:“不行,就让潘志高陪我们娘儿俩一块去。”
穆慧意味深长地一笑:“妈!潘厂长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我们不能拿自己不当外人,这么晚了,还支派他去出公差。要是把他哮喘病搞犯了,别的不讲,就他女儿潘思园那张嘴,就会像把刀子一样伤人。”
秦晴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讥笑。穆广再次压制穆慧,说:“讲这些没用的话,有什么意思?眼下,到县城查明情况要紧!”
穆慧:“哥哥你别光火上浇油,一屋子人,你是男主角,你应该权衡利弊,拿一个两全之策。照我说……”
穆广烦躁地说:“哎哟没什么好说的。”他转和秦晴,商量的口吻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在家,啊!”
秦采芬:“穆广,你听你妹妹把话说完。”
穆慧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哼”声:“人家现在还能听进我这个妹妹的话啊。”
秦采芬:“少讲怪话。”
穆慧:“照我说,越是大事临头,越应该冷静。哥哥你不说有人趁你们婚礼的日子捣鬼吗?如果他一戳,你一蹦,那不正好让人看笑话?穆超,昔时贤文上那句古话怎么讲的?”
穆超:“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世无古贤!”
秦采芬得意地点点头。
秦晴看着穆超,小声说:“你个小老人头!”
穆慧:“照我说,我们不动声色,喜气洋洋,跟没事儿一样。要去帮舅舅,明天起早搭个早班车去。”她指了指堂屋上面的钟,“现在快九点了,到明天早晨四点,也就六七个小时,舅舅那里不急着这几个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