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力头也不回地走出领导办公室,压抑在内心不知多久的对某些不和谐因素的愤怒瞬间爆发,让他气血横流、义愤填膺。
“都尼玛净说些没用的话!”
人在气愤的时候,智商、情商均不在线,林力更甚。
如此看来,他是真的入错行了。
可无论哪行,意气用事总是要不得的。
有一阵,他觉得自己无所畏惧,还可以像初出校门的“天之骄子”般意气风发地干些惊天动地的事;有一阵,他觉得身处和谐如此的社会,饿死人的事是不会出现的。
但,想到将要呱呱坠地的无辜的孩子,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他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但不能不对小生命不负责。
人呐,总是在没有退路的时候选择懊悔、神伤、哀怨、忧愁。
“吴辰,下班了没?”
“嗯,快了,你到县里来了?”
“下午喝点,我找不到北了。”
“下班就可以,要想找北,不用等下午下班。”
林力痴痴笑,笑得差点落泪,他何其有幸,遇到这样非亲非故却知根知底不厌其烦地甘愿充当他感情垃圾桶的友人。
不一会儿,吴辰就问,“县里新开了一家小店,暂时还算清静,咋样,换个地方吧。”
“你下午还要上班呢,喝酒不好。”
“我意思意思,你嘛,也意思意思。”
他们来到吴辰选定的地方,的确,这里足够僻静、清雅。
“怎么了,感觉你情绪很不对。”
“跟领导吵了一架,没有留后路的那种。”
吴辰没有发表评论,他知道,再多的话都济不了事,也未必能安抚一颗还在气头上的也许已伤痕累累的心。
“一切都在酒里。”他端起酒杯,示意林力举杯。
林力默默地退了机票,他已彻底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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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愤怒随着一场酒醉便如烟而逝了,如何在村里好好待下去,对林力实在是件难事。
第二天,当他拖着疲惫且不甚清醒的脑袋回到村里后,却忽然接到单位领导“法外施恩”的电话,“小林,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确实需要请假的话,我可以帮你跟组织部门沟通。”
“不用了,谢谢。”林力冷冷地说道。
“要是不想驻村的话,我们近期开会研究,重新派人。”
挂断电话,林力有些懵,领导的话听着与往日大为不同,他用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心想,要是真的可以不用驻村,还是回去的好,县里终究是要好过村里的。
吴辰等人也是这般意见,林力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拨通了局长电话,“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回去。”
林力不知道的是,刘强已经多次私下“说情”了,难怪局长一改往日的“底线原则”。
在藏十年,林力细数着收获与失落。收获是,他得到了父母眼里的“铁饭碗”,也有了稳定体面的工作,失落是,他总感到空空落落,尤其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
他会自言自语,“我的初心和使命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所谓的稳定,还是无所事事的悠闲?”
身为***人,他明白,这样的话实在太过消极,完全达不到***员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
但作为普通的平凡群众,他更知道,远离家乡,远离父母,这种漂泊的苦楚,总会轻易来袭,难以磨灭。
无数次,辞职的念想在脑海浮现,他总会反问自己,回去能干嘛?看大门吗?三十不到就要跟老爷爷们抢饭碗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自己能够胜任的工作?
如此态度,自卑感可见一斑。
这种自卑,并非与生俱来的,实际上,学生时代的林力,多么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在经历些许打磨后,竟能落到如此田地,着实无法三言两语地总结个中原因。
此刻,他站在村委会不远的山头,风的野性十足,云朵下,成群结队的牛羊正悠闲地觅食,电话再次响起,是局长打来的,“小林,我已经跟组织部门的领导说过了,近期就换人过去接替你。”
“谢谢。”林力没有多少激动,甚至不带多少感情。
他想到赵强,想到多吉、芙蓉,甚至许多已经记不清模样与姓名的在自己人生中匆匆而过的过客,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幸福生活的理解与定义,安稳并不是所有人都奉为至上追求的,就像赵强,回到内地,依然幸福,压根儿没有饿死。
再看朗夏,整个县城在内地的无私援助以及广大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下已经“今非昔比”了,旁的不说,饭馆已栉次鳞比,再不是当年初入县城的那般只有藏面馆与一家川菜馆了,群众的收入也翻了番,一些内地现代化的设施设备陆续进驻,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林力,在想到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和温柔懂事的妻子,多少辛酸与苦涩都是浮云了。
人呐,得先清心寡欲,方能高枕无忧。
这样的觉悟,来源于他人的一再劝说与释惑,比如,安心、吴辰,总能给他提点。
回到单位后会怎样,林力不再做具体“规划”了,他只知道,问心无愧自然洒脱便是对的,至于别的什么,俱凭天意。
十年,一晃而过,不管怎样,他已经“功成名就”了,工作稳定,家庭圆满,些许遗憾总是不能避免,更是生活的调味剂。
有所缺憾才是真,才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