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村里人都羡慕我进城早,可咱这没文化的人,进了城也只能干体力活,城里所有的东西都靠买,要钱啊,年轻了还好,到处走南闯北地跑,老了就该被娃娃们嫌弃了,挣不来钱呀。”
农村与城市的区别太多,农村出身的人,大多都有很深的“执念”,即便无法真的落叶归根,也要在离故乡最近的地方“凋零”。
“娃娃们都干啥呢?”
“拼了一辈子,给俩娃娃在省城凑钱买了房,我这把老骨头,当然要丢在老家了。”
俩人都红着眼,栓牢的“事迹”林正是有所耳闻的,四五十岁时也曾混的风生水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料想今时今日竟会落在这步田地?
“娃娃们没让你在省城享几天福?”
“不挣钱咯,还享啥福啊!”
他们东拉西扯地从南说到北,从小说到老,林正当然不便开口,垂暮之人,除了感时伤神,满眼都是苍茫。
现在,看着儿子自己挣来的房子,儿媳的孝顺懂事,林正心里美滋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就眯着眼,像是在回忆着往昔的峥嵘岁月,更像是沉浸在当下的美好幸福里无法自拔。
“爸,你想啥呢?还在为没接到钱操心啊?”
“操心啥呢,我是看到你栓牢叔,为他心酸呐。”
“栓牢叔咋了?”
“你姨前几年走了,俩娃娃也在省城落户扎根了,就他一老头,孤零零地守着城里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怪可怜的。”
“那咱家把房子收拾好了你就更得来城里,老哥俩也有个话说。”
林力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父亲少有的沉默,而后依旧眯着眼,眼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烙下丝丝血红,谁说“水泥森林”里没有感情?谁说老人都是冥顽不化?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农村与城市也正在已某种不可预估的速度迅速融为一体,“城里人”不再是城里人的代名词,相反,农村才是更多人开始神往的地方,因为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根,那里,才有我们数不尽的回忆,忘不了的欢乐。
“妈,我爸今天怎么了,是对这房子不满意吗?”邹雨同母亲讲。
“他呀,怕是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儿了,觉得亏欠了你们,没能力帮你们买房子。”
“现在啥都有,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林力说,“房子就这样了,我们该吃饭了。”
他喊父亲,“爸,走,吃饭去。”
“哦,行。”父亲跟在林力身后,与儿时林力跟在他身后多么相近,只有岁月是无情的,它把所有都镌刻在为人所知、所识的地方,不容遮掩。
“吃啥?”林力问。
“吃个面就行了,还吃啥?”父亲这次倒说的早。
“今天我说了算,爸,咱不吃面。”
邹雨也来“添堵”,“爸,今天不准吃面,要吃面也得回家吃你做的手擀面。”
父亲咧嘴笑,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慌忙又用手捂住嘴,“好好好,只要你们爱吃,等回家了爸给你们擀,想吃多少都行。”
走出小区,不远的地方正是一条美食街,林力选择了一家看上去中等的饭馆,服务员快步迎上来,“欢迎光临。”
父亲小声说,“娃啊,吃个饭来这地方太浪费了。”
林力笑着拉着他的手,依然重复,“爸,今天我说了算。”
他们来到小包间,邹雨点菜,林力点酒,“今天得喝点儿。”他看向妻子。
“当然喝点,要不是怀孕了,我都得喝点呢!”
看到父亲高兴,林力便说,“爸,咱俩还没好好喝过呢,你年轻时好这口,今天得试试,看咱爷俩谁先趴下。”
“上年纪了,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谁家有这么喝酒的?”
“别人家没有咱家有。”林力点好酒,这一刻,他不知盼了多久。
母亲跟着乐呵,“你们俩,真是亲亲的父子,喝酒都一个德性。”
她讲,父亲年轻时如何劝人喝酒,以及如何嗜酒如命。
“妈,你说您孙子长大了不会也是个酒鬼吧?”邹雨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家庭,一些简单的方言,也能听得懂了。
几人开怀笑,服务员送来了酒,也拿来一壶茶,“菜可能还要一会儿,已经在做了。”
“先做下酒菜,好吧。”
他打开酒,给父亲倒满一杯,自己也满上,阳光洒进酒杯里,晶莹剔透。
“爸,喝一杯?”他没有用“敬一杯”之类的说法,这样过于生分。
“好。”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力却差点呛到。
“慢点喝,就你们俩,搞得跟干啥一样。”
“牙掉了,酒要是洒了怪可惜。”
林力把剩下的大半杯喝完,马上感到浑身发热,头脑发胀。
白酒的威力是巨大的,他赶忙又喝了一大口茶,胃里才不那么烧了。
菜做的不慢,有了下酒菜且“速度放缓”的林力终究占了上风,父亲的话越来越多,一些不为人知、不欲人知的事也透漏了出来。
但父亲是否真的醉了,没有人可以定论,就连母亲也不例外。
晚上,酒足饭饱的林力四人“奢侈”了一把,因为通村客车的末班车已经赶不上了,他们只能打车回家。
父亲便讲,当年如何与栓牢二人徒步回家,对,回家还算轻松,好歹已经卖掉了木头,可以“轻松上阵”。
司机师傅是个同样年长的汉子,“老大哥,你们年轻时还卖过椽啊?”
“对,拉个架子车,搞上十几根椽,头天夜里走,第二天早上才能到,嗨呀,那时真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你吃了大苦咧。”
“都过去了,现在日子好起来啦,我还等着享福呢。”
司机回到看了看林力,接着说,“这小伙是你儿吧?姑娘也长得好。”
“对着呢,今儿个到城里看娃娃买的房,好,现在这社会,比起过去,啥都好。”
车子在不算看阔的道路上行驶,林力小声问母亲,“以前咋不知道我爸这些事?”
“以前你上学,肯定不能跟你说,后来工作了又没结婚,也怕你瞎操心,现在看你们过得好,你爸才敢啥都说的。”
“房都买了?你这娃娃看着年轻的很嘛。”
林父经不起夸,“我这娃可不得了,结婚买房都是自己一手办下来的,我这个老子,一点用没有。”说完哈哈笑。
“了不得,确实了不得。”
从县城到老家需要近四十分钟车程,晚上,受制于路况,车速更慢,司机师傅也不紧不慢地开,按他说法,“开了大半辈子车了,稳字当头,你们要不急着赶回去,咱就慢慢走。”
“对,师傅,慢慢开。”
第二天,林力一早便醒了,父亲可能真的喝多了,少有的晚起。
表哥却突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