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就云隐村的适龄姑娘而言,除了翠莲,林正对谁都不上心。这种感觉在翠莲同栓牢完婚前只是模模糊糊,他也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坦诚,可如今,村里不论付家刘家的女子,他总觉得比不了翠莲,那个栓牢同他讲过的奇怪微妙又羞于启齿的梦,竟也神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本村不行,那就只有在外村寻了。”栓牢自言自语,但同样还在为眼前的烂包光景熬煎。是啊!本村知根知底的人家都不愿将女子嫁于他,外村就更难预料了。这年头,村子里有余粮的人家屈指可数,而赵家,则是出了名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娘俩扛饿不说,现在还有多养活一口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就在1980年寒冬过后的阳春三月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林正竟收获了外村女子淑莲的青睐。
这大概得从某次卖椽的偶遇说起。
立春过后,天气渐次回暖,大地到处吐露着春的呢喃。云隐村的小伙子们在栓牢的影响下越来越多地加入到了“卖椽队伍”,栓牢在与翠莲成亲后则是结结实实地“休整”了一个多月,尽情享受这来自不易的姻缘,这当期,带领村里小伙卖椽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林正身上。
春的气息让人分外躁动,尤其当栓牢再次带着这些未经人事的小伙进城时,漫漫长路上,一伙儿人忍不住向他发难。
“栓牢哥,你这一个多月都没卖椽啦!”付姓小伙大胆地开起了玩笑。
“就是,栓牢哥,你倒是给兄弟们讲讲跟翠莲嫂子的事嘛!”说完一伙人跟着起哄。
“这事咋说嘛。”栓牢一脸羞,只有林正,躲得远远的,并不开言。
眼下,一伙儿人正轮流拉着卖完椽的空架子车慢慢悠悠地往村里走,时光已近正午,日头正暖,晒得人浑身舒畅,好似冬日的寒气现在才被渐渐驱散。
出城不远,一条小河缓缓西流。许是冬日攒了些许待洗衣物,河两畔,一群妙龄女子正在嬉笑打闹,咯咯笑声因为城两旁的山谷作祟时时回响。
栓牢一行被这银铃般的声音吸引了,不禁驻足观望。
此时,河两畔的姑娘们也齐刷刷地朝拉着架子车的一伙人瞅来,当两群人的目光融合时,彼此又都触电般地赶忙躲闪开。实际上,小伙子们都刻意齐刷刷地瞅向林正,姑娘们呢?也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这个跟林正一样不知所思的名叫“淑莲”的姑娘。
嗨,这应该是天意使然吧。
短暂的时间定格后,小伙子们先爆发出哈哈大笑,他们以为林正盯着洗衣姑娘发愣,不由地大声喊,“正哥,你瞅啥呢?”
姑娘们随即也跟着发笑,她们笑话的对象,不必多说,自然便是淑莲。
当林正反应过来时,他的目光碰巧与洗衣姑娘相汇,四目所及的刹那,俩人的脸均已红光灿灿了。
“淑莲,你的衣裳叫水冲跑啦!”林正听得清楚,这个脸颊绯红的五官清秀的洗衣姑娘的名字,竟和自己敬爱的嫂子的名字这般相似!
“走,再木讷赶不上吃后晌饭啦!”林正急忙催促。
无需赘言,一路上,大伙的话题从调侃栓牢转移到了笑话林正身上,不长不短的三十多里路,换作平日,大家走走停停,少说也得小半天,可今天却因为多了调侃林正而变得不怎么漫长,这不,付姓小伙由于和林正更熟,总能你一言我一语地逗起大家的乐子。
“正哥,我看那个叫淑莲的女子八成看上你啦,眼窝都是直的!”大家哈哈大笑,拉着架子车的栓牢也跟着说,“正娃子,我看人家那女娃长得好着哩,你不是前几天还叫我给你瞅对象嘛,刚好,咱下回来直接去她们村提亲,咋样?”
林正被一伙四五人的哄笑声搞得满脸通红,他的心也扑通扑通地乱跳,这感觉,让他一面对大伙说着“不敢胡说”,一面又觉得玩笑不能停下,着实矛盾。
糟糕,这是心动的感觉,爱情的酸臭味!
可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怎会带来爱情呢?莫不是上苍庇佑?
“可不敢胡想,栓牢哥的事都这么难办,我可啥都没有啊!”林正暗自思忖。
一行人返回村落时已是午后,下地出工早已晚了,当然,他们头天便已请好了假,这是栓牢他大刘支书特批的,作为酬报,卖椽所得的钱须给大队上交一部分。
这样皆大欢喜的事,社员们是双手支持的。
翠莲现在正在灶房给栓牢煮面,她远远看到一伙人从石桥上过来,赶忙又在灶下加了一把火,大锅里的水随即翻滚起来。
“今儿个卖椽还顺利吧?”翠莲见栓牢把架子车停放好后,一边给锅里煮面一边问。
“嗯,啥都顺顺的,天到底暖和啦,把人走的又热又饿又渴。”
说这话时,翠莲已经煮好了满满的一大碗手擀白面,递给了栓牢手里。就眼下的光景来说,村里还没有几户人能这样敞开了吃面,大多数人家也就是晌午吃顿面,而且多是玉米糊糊快熬好后掺杂几根六成白的面。
至于林正家,除过逢年过节,玉米糊糊熬稠了都是奢侈。
“哦,对了,今儿个回来的路上,有个女娃好像看上正娃子啦!”栓牢噗啦噗啦地很快吃完了一碗面,翠莲端来第二碗时,他明显吃得慢了。
“啥?”翠莲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丝涟漪,脸也很快扭到一旁,并未直视栓牢。
“好像还跟你名字有些像,叫个啥淑莲来着。”
“哦。”翠莲接过丈夫手里的碗,木讷地说,“你还要不,锅里还有些。”
“还多不,我可吃不了一碗啦。”“没多少,就半碗。”俩人你问我答,太阳已慢慢被门前的山挡住了半边脸,栓牢吃过饭,本打算找林正商量下回卖椽的日子,却发现翠莲站在灶房门前,手里拿着他递过的碗,眼神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
“翠莲,你咋啦,是不是哪里不美(不舒服)?”
“哦,么咋。”翠莲赶忙回过神,转身回灶房洗锅碗了,她说不上思索什么,只是原本平静如水的内心被淑莲的突然出现激荡出丝丝波纹。
“我这是干啥呢?可不敢再胡乱想啦!”翠莲自言自语道。
大院坝内,几只老母鸡悠闲地觅着食,见主人将一把烂菜叶扔在地上,争先恐后扑棱棱地飞奔而至,四下抢夺。
栓牢很快穿过石桥来到了林正家,这当儿,林正正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给庄稼除草,他一只手挎着柳条筐,另一只手麻利地把仅只露头的草捡拾到筐内,生怕一不小心会漏掉某个不听话的“杂草余孽”,这种“斩草除根”的劳作方式,跟平常上山出工大相径庭。
“嗨呀,正娃子,你把自家的这点地收拾得美气得很嘛!”栓牢没有远远喊林正,只是走近了才这般言语。
林正直起弯着的腰,看到栓牢,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同他并排坐在自留地畔,这才说,“公家的活做的再细也不产粮嘛,多做少做到头来都是吃不饱,我屋就指着这点地过活呀!”
栓牢并没有怪计林正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是?头开始出工做活时,哪怕看到一块再小的石头都要远远扔开,锄草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庄稼,浇水、翻地样样在意,可总有社员胡乱糊弄、偷奸耍滑,年底分粮时,庄稼产量少,户户都得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