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古人会这般总结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对栓牢这样常年在家的粗人而言,人生喜事首当其冲的便是洞房花烛夜,何况是与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另一头,翠莲回家把自己让栓牢请媒人上门提亲的事告诉她当副支书的大学成后,她大倒有一丝不悦。
“你这娃娃,这么大的事咋不提前给我和你妈说一声?”
“你俩的意思不就是把我嫁给栓牢,现在顺了你的意了,咋还倒打一耙!”
彩娥在一旁没有言语,她对这门亲事本身就不反对,既然娃娃自家说了,那就等着媒人上门,嫁给刘支书的娃娃,原本就是村里很多适龄女娃梦寐以求的,并不是啥丢人的事。
“我不是怪你要嫁给栓牢,只是你一个女娃娃,咋能自家开口说这事呢?”
这话倒是不错,彩娥也觉得有理,难免跟着附和。
“那到底要咋嘛,不行我再去跟栓牢说,你俩不愿意。”翠莲说完这些,扭头钻进了自己闺房。
“都是叫你惯下的坏毛病!”学成嘟囔着。
其实,学成最大的心病还在于,成娃没有降低身姿来求自己。他担心这事传开了会成为村里人的笑话,说他是马屁精,说他这副支书是靠嫁女子换来的。
当然,他想使得一些绊子现在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就在学成为此埋怨时,快嘴李老汉已经按照刘支书的指示提着礼档站在门口吆喝了。
“张支书,在屋里吧?”他笑盈盈地脸上满是褶子,也满是诚意。
学成已经顾不上多想了,他马上换了一副同样笑盈盈的嘴脸,只是故作好奇地问,“李叔,你这是干啥嘛?”
“干啥?你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嘛。”
学成示意彩娥去倒水,用以掩饰刚才算不上争吵带来的不快。
李老汉把随手提着的礼档放下,接着说,“支书就是忙,忘性大,翠莲跟栓牢的事村里都传遍了,咋,你自家不知道?”说完哈哈大笑。
“李叔你这话说的,一来我只是副支书,二来我家翠莲跟栓牢连话都没说过,咋啦?”学成接过老汉放下的礼档,继续装糊涂。
李老汉只得把刘成娃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充,刘支书本来准备自己来,又怕坏了规矩,这才叫我跑一趟。
“嗨呀,这是大好事嘛,不过总得给我点时间,跟娃娃商量商量呀。”
彩娥这时端了两碗刚烧开的水从灶房走来,她本打算插话,又怕挨骂,只得硬憋了回去。
“那行,我先回去了,支书还等着哩。”
“喝口水再走吧,还早。”彩娥刚把水端到屋内,李老汉就起身要走。
“水就不喝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等下出工迟了!”李老汉仍旧笑吟吟。
学成把老汉送到门前,翠莲这时从屋里探出头来,忙不迭地同她妈问,“我大这是要咋哩吗,这不是明着哄人呀。”
“谁知道。”
话说栓牢从城里返回后一直在家焦急地等待结果,他甚至专门在城里的理发馆剪了头发,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整个人打扮得好似当下就要结婚一样。
李老汉怎料事情会这番收场,平日嘻嘻哈哈的人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见到成娃,都耷拉着脑袋。
“咋啦,叔?”成娃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一般,学成这人弯弯多,他不自己去,怕是成不了事。
“支书,今儿这事办的不好。”
成娃把李老汉迎进屋内,打发栓牢去泡茶,有些话,他不想叫娃娃知道。
“哦。”栓牢眼窝尖,一眼就看到老汉无精打采,可转念想,这不是翠莲让媒人上门说事的吗?
“难不成学成叔不同意?还是彩娥姨不愿意?”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翻转着种种可能。“总不能是翠莲又反悔了吧!”这个念想一经袭来,就吓得他直打哆嗦。
他很快烧好水,泡好茶端到上房里,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验证自己的某种猜测,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李老汉并未停留。
“大,茶泡好了。”
“哦。”成娃点燃一支烟,略有所思。
栓牢不言传,他知道父亲正在为眼前的事思谋。“是这,我去一下你学成叔家,你在屋不要出去胡跑。”成娃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翻箱倒柜地找寻着什么,不大一会儿,他就夹着去公社开会才用的包出门了。
后来发生的事,栓牢已经无从探知了,只是那天晚上,不怎么喝酒的大几乎酩酊大醉,被人送回家时,嘴里不停断断续续念叨着,“娃的事,是大事,其他,啥都,好商量,好商量。”
不管怎样,付先生仙逝的十多天后,栓牢与翠莲还是圆满地走进了婚姻殿堂。
且再抽空说说林正吧!
1980年末,云隐村的两桩大事过后,日子再次平静如水,左不过东家鸡鸣西家犬吠这种新鲜事。林正,这个早满二十一岁即将步入二十二岁的小伙儿,在经历了与栓牢翠莲二人婚事的波折后,也开始对这种奇妙神秘的事开窍了,然而,常年卧病的老母始终是他心头极大的牵绊。
“正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栓牢这也结婚啦,你不能光守着我这老太婆过活,得想想以后的事呀。”
老娘说完这番话,林正眼眶就红红的。有时,他也想,为啥自家老子就早早殁了?为啥老娘身体还不硬朗?还有时,他也在为没有和翠莲在一起而黯然神伤。但这一切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就算法力无边的“老天爷”也无济于事。
他仍旧早出晚归地出工下地,半夜跟付家的两个小伙去县城卖椽。事实上,自打栓牢完婚后,林正已成为“卖椽小队”的实际领头人,对卖椽这个行当,他早便轻车熟路了,终日耳濡目染的作用显然是极好的。
隆冬腊月,不光半夜,就连午后都已寒风刺骨。出村的山路也早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这样的日子里,卖椽需要的不只是气力,更是魄力。入夜,久未谋面的月亮不知何故竟悄悄地爬上高空,影影倬倬、股股脱脱。卖椽小队因为少了栓牢多了几许沉默,付姓俩小伙看来也是同林正一样不善言谈之人,这种少言,并非故作深沉,而是发自骨子里羞于表达的某种怯惧。
“正哥,咱仨人去卖椽,卖不掉咋办?”
“别熬煎,买主我已经联系好啦。”其实,他并没联系到买主,只是在两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娃娃”面前,就算故作镇定,也要装腔作势。
而后的很长时间里,仨人都只是机械地干着属于彼此的早已分工明确的活儿,只等最后卖掉椽分完钱才又象征性地相互道别。
“正哥,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不怕你笑话,我俩一路都在操心椽卖不出去咋办!”
林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一夜没睡啦,赶紧回去歇歇,后晌还要上工哩!”
他的心里苦闷着,这苦恼,绝不能归咎于整夜未睡还要继续下地。这样年龄的人儿,哪个没有自己的“花花心思”呢?林正自然不能例外,他也渴望和栓牢一样体体面面地同自己心爱的人早点成婚,哪怕这心爱的人儿如今已成为他敬爱的嫂子。有时,他会同栓牢开玩笑,“哥,你看兄弟也这岁数了,有啥合适的对象给我多留意着点!”栓牢就爽快地答应,“这有啥问题,只要有合适的,缺啥少啥给我说,哥给你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