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完,韩路以前接来的那群美少女穿着彩色的民族服装上台,一曲“盘上山顶的汽车哟,你停一停,开车的金珠码米哦,你等一等,请把这洁白的哈达……”
美女浓装严抹,身材窈窕,立即引得阵阵喝彩,将气氛推到最高丨潮丨。
韩路心中欢喜,又去后台看即将上演的京剧《沙家浜》,演刁德一的那个演员是个老头,已经五十六岁,面临退休。大约是早年在高原生活过二十来年,一张脸被那边的寒风吹得满是皱纹。
他正在自己给自己化妆,为了掩盖皱纹,打了很厚的粉,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梯田纵横老态龙钟。
韩路吃惊:“老张,你怎么老成这样。”
老张:“岁月不饶人,不信抬头看……韩主任,咱们单位还是得进点新人,不然……这老祖宗的玩意儿就后继无人了。”
“进人……”韩路心中苦笑。
文化艺术中心以前之所以还有新鲜血液补充,那是因为单位带编制,可以委托培养。现在没有编制,谁肯来。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人家就算进厂做流水线工人,也比上台唱戏日子过得滋润。
新人,那是不可能有的,至于以后还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正有点郁闷,办公室主任蒋家明一脸焦急地过来,没等韩路问他你怎么来了,他便说韩主任请借一步说话。
出了后台,蒋家明才道,主任,我有个事要向你汇报,就是清退卢国明房子,结果出事了。
原来,就在今天下午,得到韩路的同意后,蒋家明就亲自带着清退房屋通知到宋田的办公室。
他心中有鬼,有心在韩路面前表现,态度显得很生硬,直接将通知书拍到人桌上。
宋田心高气傲,又是书生脾气,当场就把那张纸扯得粉碎,跟蒋家明大闹一场,骂得非常难听不说,还把烟灰缸朝蒋主任扔去,直接打中人的额头。
“韩主任,你看看我这里,都长了个包。这是故意伤害。主任,你要替我做主啊!”蒋家明一脸的悲愤。
“什么故意伤害,我看你就是软组织挫伤,没什么打紧。老宋脾气不好,大家都是同事,过几天等他消了气,我叫他给你赔个礼。”
“不是,我倒是无所谓。但这个通知是办公室发的,又是你的指示。宋田打我,就是对抗办公室,对抗韩主任你的谈话精神,不重处,你的威信何在?”
“处理肯定是要处理的,但也不用上纲上线。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清退他租给卢国明的房子,不然卢一丁闹起来问题就大了,你还是得想个办法。”韩路安慰了了蒋家明半天,京剧《沙家浜》开演。
他就没跟蒋家明多说。
京剧的表演乏善可陈,大家都没劲,都是没有表情的唱戏机器。
好在都是熟手,这个节目算是对付过去。
接来是的变脸引得观众阵真喝彩,好多人都拿着手机拍照。
韩路琢磨着,最后还有一个川剧《三堂会审》,今天的演出就算圆满了。
这戏的主角是钟小琴,她唱得一般,但现在能上台的人不多,矮子当中拔人才,十年媳妇熬成婆。
钟大姐有点发胖,但化妆出来却娇艳如花,连韩路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韩路做为中心主任,座位比较靠前,看得也清楚。
和先前京剧演员们的有气无力不同,台上的钟小琴见韩路在下面看着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唱得格外带劲儿,显示出良好的状态。
韩路不觉微微点头。
一段过去,他率先站起来鼓掌。
忽然有人一屁股坐他椅子上,抢了座位。
韩路回头看去:“咦,小宋,你怎么来了,你爸爸呢?”
来的正是宋田的儿子宋岫岩。
韩路喜欢小孩子,看到别家的娃都喜欢逗上一逗,让人叫自己“爸爸。”比如钟小琴的娃郭小亮,比如渣男兄的女儿。
碰到侯世容家丫头这种天然呆的孩子也就罢了,郭小亮从小吃他冰淇淋,吃人嘴短,自是敢怒而不敢。
直到宋岫岩出现,这娃可不会跟韩路客气,直接一板砖拍过来,把他打得几乎背过气。
从此,我们的韩主任改掉这一恶习。
要说起市文化中心员工的孩子们,因为遗传基因摆在那里,一个个长得都好看。郭小亮充满男子气概,渣男兄弟的女儿文静娟秀,韩晋小朋友大家闺秀……惟独宋岫岩是特殊的存在。
怎么说呢,小宋同学眼睛大、鼻梁挺,嘴唇薄,皮肤白皙,面容轮廓柔和,典型的美男子,可看起来却显得阴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韩路标准的大男子主义者,天生就不吃这种审美。
听到他问,小宋也不理睬。
钟小琴又出场,胡琴声再次响起。
宋岫岩目光直楞楞地看着舞台,全是迷醉。
但见他轻轻用手在自己腿上打着节拍,嘴唇微微抖动,正跟着钟小秦的唱词轻轻哼唱。
过不片刻,他甚至把眼睛闭上了,一对小耳朵竖起,时不时动一下。
韩路是真的怕了这娃,既然被人抢了座位那就抢呗。看今天钟小琴状态不错,应该不会有问题,今天的演出至此算是圆满。
他便从人群中出来,跑江边抽烟。
一支烟抽完,会场那边响起掌声,钟小琴的表演结束。接下来就是领导讲话,也不用去旁听。
就在这个时候,韩路看到宋岫岩一脸亢奋地从会场那边跑过来。
他跑步的姿势很奇特,弓着腰,头前探,双手并在身前不住颤着,状若疯狂。
韩路心中一笑,这孩子真是姿势优美动作难看,就忍不住喊:“小宋,你给我站住!”
宋岫岩停下来,嘴一张,忽然唱道:“那一日梳妆来照镜,院中来了沈延林,他于鸨儿巧计生,哄骗我苏三递假信。”
原来,刚才他听完钟小琴的一整出《三堂会审》,憋了半天,心痒难搔。到此地,见四下只韩路一人,就不管不顾唱出声来。
歌声一起,宋岫岩的先前还佝偻的身躯猛地直起来,迈步着轻盈的步伐在韩路身边盘旋,端庄贤淑,又幽怨悲愤。
恍惚中,韩路仿佛看到一陷入悲剧的妇人正在命运中苦苦挣扎,又不甘心就此沉沦,欲向世人诉说自己的清白。
韩路虽然不是科班出身,却也是识货的。虽然宋岫岩唱的这段或许还没有钟小琴成熟,但嗓子好亮,标准的女声。最要命的,他一举手一投足,宛若古典美人,对戏剧人物的表现和挖掘,却要大大地胜过钟大姐一筹。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不错,真的不错。
宋岫岩继续唱:“说道公子新得中,得中皇榜第一名——啪!”
突然,旁边的树后转过来一人,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也打断了这场表演的表演。
来的这人正是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