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坐月子期间,每天大鱼大肉,韩路还有点担心她坏了嗓子,如今一听,顿时安心,就坐在一边准备再看上片刻再回办公室摸鱼。
“好!”众人都是一声喝彩。
陶桃将头一偏,杨槐急忙拿了毛巾要去擦。
李姐呵斥:“你瞎子吗,老板额上可没有汗水,她是有点热,让你扇风。”
杨槐没办法,只得拿起一个本子轻轻扇了两下。
排练继续,陶桃和人对了几句台词,张口就唱:“楼台花颤,帘拢风抖,依着雄姿英发,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
音乐急忙跟上。
因为这戏是妻子复出后的第一场,韩路很着紧,提前就看了本子。这一段唱腔是前腔,其实颇难。难在句子短促,对仗工整,需要一气唱完,如此才好听。这就很讲究演员的唤气工夫了,一不小心就弄砸。
陶桃这一唱就是老半天,竟然听不到半点唤气的声音,一切都是自然圆熟水到渠成。
一曲终于了,团队的人都是眼睛发亮,都道,陶桃老板好厉害,已然一代宗师气象。
陶桃又把头一偏,杨槐急忙扇风,李姐继续骂:“扇啥风,没看到老板出汗了吗?这一出汗不能见冷风儿,不然会激着声带。走走走,不要你,我自己来。”
李姐拿着干毛巾,小心地蘸着她额上的汗水珠儿。
韩路终于放心地回到办公室。
坐不了片刻,他有点心神不宁,再次回到排练室。
陶桃闭目吃了一个枇杷,伸出手。李姐忙拧了热毛巾帮她把手擦了,低声问:“老板,歇好了吗,还有个尾声要不要唱?”
陶老板自是不理。
众人不敢说话不敢动,都屏息坐在那里。
好半天,陶桃才睁开杏眼,里面仿佛有七彩的光芒。她怀孕以前的状态又回来了:“唱。”
悠悠的胡琴拉起,好长一段,渐渐慢下去,静下去,有响板敲着,打着节拍。
陶桃站起来,一挥衣袖,穿云裂石一声:“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不管烽烟家万……万……”
她破音了。
老刘手一颤,琴弦断掉。
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陶桃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下去,缓缓地朝地上软倒
韩路猛地跳起来,一把扶住妻子,对老刘大喝:“快,快去找杨主任宋副主任,重大事故。”
陶桃破音了,倒嗓子了。
这是所有传统戏剧家最害怕的事情,这是不治之症。
陶桃的艺术生命完了,金沙市文化艺术中心的台柱子倒了。
韩路扶着陶桃回家,感觉妻子的身体好象没有重量,轻盈得如同羽毛,似乎一松手她就要被风吹走。
本以为陶桃会大哭大闹,歇斯底里。
可是,她却很安静,回家后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韩路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安慰道你生孩子后身体变化大,得漫漫调养,还有你前一段时间减肥太狠,中气不足,不要急,过得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陶桃才缓缓开口:“小韩,你说得对,我饿了。”
韩路急忙去做饭,做好,叫她,她却不动。
韩路只得把碗端过去,陶桃麻木地扒拉着米饭,饭粒掉了一地。
下午,小韩主任去上班的时候,宋青山眼睛都红了,张口就骂,混蛋韩路,你是怎么照顾陶桃的。陶桃是什么人,是我们中心的台柱子,是单位的脸面,是工作的重点,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人变成这样,你难辞其咎。好好一个艺术名家交到你手里,变成这样,你你你,你他妈的这是破坏单位财产!
杨光也恼了,骂娘,混蛋韩路狗屁韩路,你就是这样做后勤工作的,你就是这样照顾和服侍陶桃的,你还有脸来上班?滚回家去,带上你老婆去看医生,滚滚滚,老子看着你就想打人!
韩路很难过,就带上陶桃去看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道,要不带去省医院吧……哎,这变声属于不可逆,别说省医院,你去京城估计也是白费劲。
我们的小韩主任恼怒得不住用手拍自己脑袋,陶桃却拉住他的手道:“小韩,你打自己做什么,不痛吗?好热,太阳好大,我要晒黑了,咱们回家。”
回到家又能怎么样呢,陶桃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金沙江一看就是一下午。
韩路要带孩子,要做家务,要做饭,忙得要命,也没办法一直守在她身边。心中只是默默祈祷: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开了几副中药,韩路就给陶桃熬了药。
陶桃就喝,一天三碗,喝得目光越发呆滞。
韩路又买来好多梨,每天晚上都让陶桃含上一片。
期间,中心还是安排陶桃演了两场,节目都短,十来分钟。但依旧破音,好在音乐声很大,勉强盖过这个破绽。
单位也是没办法,只能不安排。
韩晋小朋友四个月大,可以吃辅食了。韩国庆买了米粉,开始喂孙女。小丫头片子越来越能吃,一罐米粉三天干掉,一罐一段奶粉,一星期消灭光,乃有父风。
老韩和小韩面对着能吃能睡能哭的小小韩都同时摇头,奶粉实在太贵,他们的退休金还有工资都花费在这姑娘身上,顿时窘迫。、
金沙市偏僻,交通不便,为了购买进口奶粉,韩路整日动脑筋。一但听到说有人要出国,或者谁家有亲戚在国外就去套近乎,好话说尽,请人帮着代购。
还好小韩主任人缘好,大家都肯帮忙。只不过,韩路这四月因此欠了不少人情,而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同时,房屋的按揭还有装修贷款办下来了,韩路本来也没有心思弄房子的事情。韩国庆却道咱们家这一年多遇到太多事情,真是霉运当头,得弄个喜事冲一冲。还有,这妹妹一天天大起来,将来总归是需要有自己独立房间的,房子还是得早点装。
“装,必须装。”韩路咬牙说。
单位的新房已经建好,许多人都在装房子,有几家装修公司做出口碑值得信任。韩路就找他们出了效果图,给陶桃看。
陶桃完全不感性娶:“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路就和装修公司谈好价格,动工。
一家老小要吃要喝,房屋每月要还两千块按揭款,装修贷款还有好几千,巨大的经济压力令人窒息。如果不是因为有父亲的退休金顶着,韩路估计自己得饿肚子。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得就是这个时候。有老人在家了,他心就塌实了。
陶桃还是那副呆滞模样,一整天都不带和人说话的。舞台上不了,班自然也是不上的。好在单位的管理本就松散,大伙儿都是每天去点个卯,接着一整天都看不人,她不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韩路和单位的领导们说过此事,道,各位主任,你看我爱人这情况是彻底退役了,也不可能在一线,要不重新安排个岗位?
那就安排吧,陶桃就去了后勤,算是归韩路领导,主要工作就是每个月收收水电费。
第一个月,她就因为神思恍惚弄出乱子,把收的现金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