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开了手机,才发现里面好多未接电话,有单位同事的,有秦文学的,有杨光的。
韩路先拨通杨光的号码,说,主任,我已经落地了,明天就可以上班,什么事?
杨光说,小韩你回来就好,我已经把陶桃从看守所接出来了,也去咨询过,她这次醉驾肯定是要入刑的。但我们尽量争取一下希望能够监外执行,也不难。政法那边和律师我打听过,这种案子通常都判缓刑。陶桃的工作和事业编制肯定能够保留。
他又道,按照《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有关问题的解释》第14条规定:被人民法院判处拘役、有期徒刑缓刑的,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由于不是必须的,因此醉驾缓刑事业单位职工是否开除,由所在单位决定。
韩路整个人都是蒙的,道:“谢谢主任,谢谢单位,谢谢组织。”
杨光:“我也是为了中心,为了我们的共同的事业。韩路,你状态不对劲,好好休息。”
刚打完这通电话,秦文学的电话就进来了,问韩路家的丧事办完没有。
韩路说已经办完了,现在刚回金沙,正在出租车上,谢谢老秦你送的花圈,请问有什么事吗?
秦文学长长地叹息一声:“陶桃的事我听说了,完了,全完了。”
韩路:“怎么完了?”
秦文学:“陶桃这次要被判刑,即便是缓刑她醉驾也算是犯罪。按照规定,直系亲戚中有犯罪行为的不能参加公考。什么是直系亲属,父母,配偶,子女。所以,小韩,你以后再没有考试资格了,就算现在离婚也不行……喂,喂,你还听着吗?”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韩路把头贴在车窗上,再不说话。
他心丧若死。
此刻的他正如当初办公室大姐所说“辟开了,里面肯定钻出个六十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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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主任正文卷第一百三十六章他们的他们年前金沙市依旧很热,和韩路离开时那样热。
但韩路却没有一点汗水,他依旧穿着羽绒服,上面满是泥点子,头发蓬乱,胡须满面,两眼都是红丝。
夜已经很深了,开了锁进门,却看到陶桃一身黑衣的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胳膊上还戴着黑纱。
韩路点点头:“出来了?我听杨主任说了,估计是缓刑,工作也编制也能保住。你要朝好的地方想,出了这事,至少你那宝贝兄弟不会再逼你买车。解脱了,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陶桃忽然哭起来:“妈妈没有了,妈妈没有了,对不起,对不起。”
韩路:“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妈妈留下了遗,让我一辈子都不许和你离婚。当然,你如果愿意先提出来,我会签字。解脱了,解脱了。”
他打开背包。
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都是书,是韩路带回家的复习资料。在去省城开会期间,在医院陪母亲期间,他有空就会看上眼。在深夜被盆地湿冷的温度冻醒后,也会背上一道题。
他付出了许多,他志在必得。
但现在全都没用了。
忍将夙愿,付之东流。
韩路拿起一本书朝窗外扔去:“第一本,献给理想。”
陶桃:“你在做什么呀,你不考了?”
韩路又扔出一本:“第二本,献祭我的青春,那个对未来充满渴望和期待的少年。”
陶桃:“住手,快住手。”
“第三本,献给该死的人生。考不成了,直系亲戚犯罪,考生自动失去资格。”
“韩路,对不起,对不起。”
“累了,累了,这人为什么要结婚,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外一个人负责,即便他们前世是水火不容的仇人冤家?”
韩路哈哈大笑,冲进自己的房间,脱衣睡觉。
他还是没有哭,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母亲去世那天彻底碎掉,然后被盆地的冷空气冻结成冰。
他昏昏沉沉,他半梦半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朦胧中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身体钻进背窝,轻轻地把毫无遮挡的自己埋进他的胸膛,抚慰着他,依靠着他。
很久很久。
怀中人在哭。
韩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被冻僵的心也渐渐融化。
“桃子,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韩路:“这些天,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妈妈没有了,我没有妈了。”
他们的泪水肆意流淌,交融在一起。
眼泪是心灵中最珍贵的事物,可以洗尽一切不美好,让世界还原晶莹剔透。
在这一刻,他们互相原谅,也原谅了自己。
正如常人所说“好好过下去呗,还能离了咋滴?”
许多年后,当我们的老韩同志看着自己发福的身体和突起的小腹,还能回忆起那一天的美妙,禁不住在心中感慨:年轻真是火力十足,无所不能。
那天的他和陶桃水到渠成之后,因为前一段时间太累太崩溃,就迷瞪过去。等到再次醒来,想起父母在他们结婚时交代的伟大而光荣的任务——生孩子——便提起精神,再接再厉。
直到肚子有饿感袭来,这才恋恋不舍起身,各自泡了一碗方便面。
这面一吃更是糟糕,吸收了大量碳水化合物之后,两人又觉得疲倦,小睡片刻,再忍不住彼此青春肉体的吸引,继续扮演起在婚姻生活中应该扮演的角色,承担起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整整一天,他们的世界仿佛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迷雾中,混混沌沌,天南地北,花自飘零水自流,此情直到天尽头。
他们说了许多话,说自己以前读书时的情形,说同班的异性同学是多么的美多么的帅气,好喜欢,说每到月底生活费用光后抓着脑袋发愁的窘迫。
韩路甚至说起大学时自己和几个同学别着菜刀半夜里跑校外农民地里去偷青改善生活,结果被狗撵得掉进化粪池;说自己和同学约架,南拳北腿流星弯月刀,少林武当佛山无影脚。打完,两个鼻青脸肿的对手勾肩搭背,跑去烧烤摊儿,一口气干掉一百来串被黑心老板和了羊尿冒充草原羊的鸭胸脯肉。
陶桃说她那个时候说多么的羡慕同学有许多好看的衣服穿,她嫉妒,她偷偷给人的衣服上洒了墨水,她现在很后悔,可惜已经没机会跟人道歉了;她说,她们班有个同学长得不好看,脾气也坏,正好有个家境优渥的大学生正在追求他。那富二代真的好帅,每天都开着轿车过来接同学出去玩。她很嫉妒,气了好长时间。
韩路感慨,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以前的我们或许做了许多错事,但那都是青春的回忆啊,真的挺美好。
两人身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在此刻落到对方眼里却变得还行。
晚饭没有吃。
早上起床,韩路照例一个骨碌跳下地,却觉得腿一软,几乎摔倒。
看到丈夫诺大动静,陶桃吃惊:“小韩,你怎么了?”
“姐,我电力耗尽了。”韩路微微喘息,念道:“人力终有穷,廉颇老矣。”
桃子红了脸,把头埋进被中:“小韩你很讨厌。”
“饿了。”
陶桃:“小韩,做饭吧,我的口味你是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