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是冤家,说起吕老板,苏老板可没有什么好话。
她又道,吕朝阳这人怎么说呢,一心钻钱眼,也不挑活儿,专跑乡镇甚至农村的红事白事。且胆子小,只能在川西南、川南一带混,从未想过要走出去,到大都市中去。
苏幕遮评论“胸中无沟壑,眼里无江山,吕朝阳格局小了。”而她却又不同。她虽然嫁到金沙市,但老家却在滇东,和那边的小剧场关系密切。只要陶老板你来演,市县一级有的是施展才华的舞台,下一步咱们还要去春城。
说到这里,她满眼都是期盼的光芒。
陶桃哼了一声:“吕朝阳就是个傻子,但你那边我还是不去。”
苏幕遮:“那您为什么还是不肯到我这里来?陶老板,您得开句腔啊,不开腔我怎么知道您想什么呢?”
陶桃忽然道:“去你那里唱戏,可以,但剧目得我来定。”
苏幕遮惊喜:“陶老板你想唱什么,说就是了,只要人到就行。”
陶桃:“我要唱〈扈家庄〉。”
三人同时眼睛一亮,连声说好,苏幕遮更是再次咯咯笑起来,道:“陶老板你可真会选戏,如你这样的大师,也只这样的大戏配得上。说吧,想唱哪一场,我下去就安排。”
扈家庄取材于《水浒传》,扈家庄女将扈三娘,协助祝家庄,与梁山泊为敌。王英奉宋江之命,率众将攻打扈家庄,被扈三娘生擒。此剧唱念做打俱重,展现川剧武旦“美、媚、脆”的表演特点。
主演扈三娘的演员,不但戏要唱得好,艺术表现力强,武行功夫还得极深,没十多二十年童子功根本拿不起来。
这戏有以武戏为主,但唱词却不少。前一刻你还打得暴风骤雨宛若跑了马拉松,下一刻就得唱上长长一段,很多小姑娘在演出的时候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立即塌了场。
这也是川剧女演员的试金石,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来不得半点虚的。
说着话,苏幕遮又道:“要不陶老板你演第六场活捉矮脚虎王英那场,热闹,观众也都喜欢。”
陶桃:“我打全场。”
一人抽了口冷气:“〈扈家庄〉总共十二场,从宋江点兵到第十二场林冲活捉扈三娘,得演一小时了,加上中间的过场,一个多小时过去,合着陶老板你要包场,别人还演什么呀?”
陶桃淡淡道:“我就这条件。”
苏幕遮顿时明白,说:“陶桃老板你这是在调侃我呀?”
她跑的是民间演出市场,最多是小剧场,遵循的是市场经济原则。虽然不是说观众喜欢看什么就演什么,观众有的时候其实挺庸俗的,人家要看三点式热舞,你能演吗?只要今天敢组织少女上场,明天你就得到局子里喝茶。但是,还是要选符合大多数人口味的节目,以达到雅俗共赏。
他们打的是戏班子的旗号,传统戏剧肯定得上,但不能多,只一两个节目,每个节目也就十几二十分钟,当是装点门面。其他时间则演魔术、评书、歌舞什么的,宛若综艺节目。
陶桃一开口就要包打全场,拜托,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肯坐在那里一个多小时听你咿咿呀呀从头唱到尾?
这生意,她苏老板也做不下去了。
陶桃性子就是那样,可不给苏幕遮面子,便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你如果这么认为,那就是了,时间已经不早,我该回家了。”
跟苏幕遮同来的那两人都是一脸怒色。
苏幕遮:“陶老板你等等。”
陶桃又细又长又黑的眉毛一扬:“苏老板要强留我?”
苏幕遮忽然咯咯笑起来:“外面就是光明大道,江湖路远,陶老板若有真本事,强龙过江,谁也拦不住。”
她既然抬出梨园行规矩,陶桃倒是不能走,站定:“苏老板要吃讲茶,好说。”
前头说过,旧社会梨园行走南闯北,必然和江湖人物有牵涉。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当地的大老那里拜码头,求得人家点头,才能坐摊开戏混口饭吃。
如果和人起纠纷,则由地方大老牵头,大伙儿在茶馆吃茶讲理。讲好了,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讲不成,则由大老定下规矩杀个你死我活。
苏幕遮微双腕一抬,碧绿的玉镯在灯光下闪烁:“陶老板,你我系出同门,虽说本人也无脸自称玉珍老师的弟子,但那份渊源却无法否认。今日讲茶就请出老师名号见证。大家说不脱,你也走不脱。按照老年间的规矩,这个时候得见血。”
陶桃不屑:“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来这一套,愚昧、腐朽、无聊。”
苏幕遮:“零落江湖酒一杯。”
说话中,她旁边一人就又开了一瓶红酒,满满地倒了六高脚杯。
苏幕遮也不废话,一口气连饮三杯:“跑码头有一个说法叫摆酒,陶桃老板,我这酒摆得高不高?”
陶桃微微颔首:“虽然你是民间艺人,我是学院派,但看在你我同为玉珍老师一脉,我就依你的规矩来。”
她猛地端起一杯酒,饮了,亮了杯底:“你摆多高,我吃多高。”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
殷红的酒液随着嘴角流下,檀口一张,便是盛唐:“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正是京剧梅派二黄平板,潇洒自在,得意洋洋。
歌声中,人已去远。
席间其他两人不忿:“姓陶的实在讨厌,我们气不过。”
苏幕遮却一脸失落:“咱们野路子真是让人看不起啊,算了,惹不起。”
一人气道:“老板,听侯世容说,这姓陶的一个月也才一千多块钱工资,还得供养娘家父母兄弟,潦倒得很,她算什么东西?”
苏幕遮:“咱们这行的地位可不靠钱,你不懂的。”
陶桃一口气喝了三杯葡萄酒,出门后感觉头有点涨,忙给陶李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
被夜晚的风吹了半天,等自家兄弟来时,她的脑袋竟有点发涨,坐到椅子上后,就疲倦地将头靠在椅子上:“陶李,我喝了点酒,有点不舒服,你先把车开回中心,然后还给杨槐,已经给人添麻烦了。”
陶李哈哈笑道:“姐你喝酒了?你唱戏的不是不碰这玩意儿,说是坏嗓子的吗?”
陶桃:“遇到不得以的事,不吃这台酒,过不了这坎。”
陶李还在絮叨,说,姐,我那车的事情你想过没有?你看我的驾驶证已经拿到手了,如果仅仅是拿了证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日子我天天开杨槐的车,已经习惯了有车的生活。
你看哈,没车的时候,我也就在弄弄平一带混,每天也就两公里范围。稍微远点的地方,一想到要挤公共汽车,就烦了。
现在好了,想起来,一脚油门,几十上百公里也就是一个小时的事儿。
现在忽然又哪里去不了,我还不得憋死过去。
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想个办法。
“我不正在想吗,车肯定是要买的,你不是要和喜喜结婚吗?放心,姐不会让你的婚礼寒酸的。”陶桃眼皮打架:“小弟,姐有点醉,你让我眯一会儿。”
“你一定是装醉,烦得很……”陶李还在不住抱怨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