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下午不是长法,再说,我人大面大,从人那里讨口,自尊心受不了。
侯世容说,我这人别的没有什么,但就两个优点。一是能说会道,一件很普通的事儿从我口中说出来分外有趣;另外一桩则是记性好,随意一个本子落手上,看上一遍就能记个大概。
我琢磨着,我这样的天赋,不去说评书可惜了。
韩路:“啊,你要改行说书?”
侯世容点点头:“有这个打算,这不正练着吗?说书人有三件宝,折扇、镇木、手帕。折扇不是用来给你扇风的,是故事里的器物。合拢了是宝剑是笔是刀枪,打开来,是书籍是断桥上许仙撑的油纸伞;手帕不是用来擦汗的,包头上就是女子是妇人;镇木惊堂木,是用来开场和煞角的。”
韩路听得津津有味,道:“有点意思,三件道具的使法和相声一样。对了,老侯,你练得怎么样了,能上台吗?”
渣男兄:“再练得一阵子就算是成了,怎么,不信,要不我跟你说一场。你要听清棚还是雷棚?”
见韩路不解,侯世容解释说。解放前的说书人是下九流,登不得大雅之堂,连堂会都没资格进,通常在路边小茶棚里说书,赚点米钱。所有,说书又称之为进棚。
所谓清棚指的是你评书的内容是才子佳人待月西厢,雷棚指的则是《小五艺》《三国》《水浒》这类的打戏,打得个雷翻震吼。
当然,我这人性子柔,雷棚来不了,就主攻清棚。
说罢,渣男兄来了兴致,倒忘记自己是被韩路活捉的告密者。他用两根白皙的手指捏起镇木在床头柜上轻轻一拍:“在下侯世容,今儿侍侯韩爷一段《水浒传》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
韩路:“不对,水浒可是雷棚……不对……这确实是清棚。”
他心中顿时觉得不妙。
渣男兄一亮嗓:“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有诗为证: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刚才侯世容自夸他记性过人,任何一个本子落他手上,看两遍就能记住。本以为这厮要把水浒中武松为兄长武大郎报仇这个故事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不想,这家伙念完诗后就开始自由发挥。
先从西门庆被潘金莲的竹竿打了头开始,接着说到西门大官人求王婆促成他和金莲的好事,自己必当厚赏……云云。
故事又说到王婆请潘金莲替她做女红,中途西门庆钻进屋来,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什么大官人虎吼“亲亲额滴亲亲”潘金莲娇喘一声“官人不可以不可以……”
细节详实入微,充满自然主义描写,俗气到令人发指。
韩路瞠目结舌:“这这这……”
侯世容停了一下,疑惑地问:“怎么了,韩主任,是不是我说得不好,能不能把一台戏给撑起来?”
韩路无语良久,最后道:“撑起来肯定没问题,书说得真好,大热天的,听得人浑身躁动挺难受。老侯,你是天才,这书肯定会受到广大劳动人民喜欢的。不过……书一说完,只怕你就要被正义的人民群众扭送公丨安丨机关。”
渣男兄道他是说清棚的,专说才子佳人。佳人是有了,才子却变成了色狼,这就是风月评书啊,是够清的。
侯世容却发火了,把扇子郑重往床头柜一放,烦躁地说:“别的民间演出团体三点式都搞出来了,咱打点擦边球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我日子都过成这样,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倒是愿意公丨安丨机关把我抓去判上几年,上山之后好歹没有讨债精问我要抚养费,我倒落个清净。韩路,你敢扣我工资,我就去举报你们,我一无所有,无所畏惧,我跟你们这群当官的卯上了。今天你来找我,来的都是客,开水一碗,喝完恕不远送。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韩路不屑:“不客气,你要怎么不客气,学武二郎给我来一个大战飞云浦?”
看到高大结实的韩路,渣男兄知道真打起来,怕人家才是打虎武松,而自己搞不好就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张都监。
只得忿忿地盯着韩路,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
两人说僵。
韩路也有点没奈何,但好不容易找到人,这么回去又不心甘。
正当二人互相对视的时候,忽然间,房门被人一脚重重踢开,从外面就冲进来一个穿绿底红花衫子的胖大女人。
女人手中牵这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进门就把娃朝床上一扔。吼一声:“姓侯的,钱拿来!”
侯世容:“什么钱?”
女人也不废话,张开十指就朝渣男兄的脸抓去。
“别打脸!”韩路和侯世容异口同声,但已经来不及了,渣男兄脸上顿时出现几道血淋淋的爪痕。
胖大妇女宛若戏台子上的花脸铜锤,按着侯世容就是一顿暴擂,一边打一边咆哮:“死狗x的,让你不给抚养费,不给抚养费,给钱,给——钱啊!”
一时间,满屋都是女人的咆哮以及拳头落到人身上的声音,还有那小女孩的大哭。
韩路刚开始还想去劝架,他打架本就经验丰富,体力也好。但刚一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就好象抓到一条橡胶轮胎,竟被人甩得坐床上。
又怕她伤着孩子,急忙把娃拉一边去。
他已经有点明白,这女人应该是渣男兄的前妻之一。至于小姑娘,则是侯哥的二丫头。
侯世容收入不高,要养三个娃,个人财务崩溃,估计是没钱给,被这女人杀上门来一顿社会性毒打。
韩路本对渣男兄满腹怨气,见他被教做人,心中一阵痛快,自然乐见其成。
还好外面打牌的壮汉们讲义气,冲进来抱的抱,拦的拦,总算把两人分开。几条汉子也不老实,还乘机卡了油。
女子领子都被扯开了,继续吼:“姓侯的,给钱,别装死。”
渣男:“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是吧!没有,没有,我叫你说没有……”胖大妇女撒泼,将床上被子枕头扔了一地,把侯世容刚才还珍而重之的折扇扯得粉碎,最后道:“好好好,侯世容,你没钱我也不为难你。实话对你说,孩子我供不起了,从今往后,娃就甩你你了,你要养就养,不想养,无论是拿去送人还是直接丢垃圾堆里,我都管不着。”
说罢,一耸肩将抱住她腰的那条壮汉拱翻,卷起一道风走了。
“妈妈妈妈……”小姑娘号啕大哭。
“这是你的前妻?”韩路问:“第几任?”
“第二任。”侯世容面上的伤痕沁出血珠子。
韩路拿起那把撕碎的扇子:“晴雯撕扇,很风雅嘛!你前妻无论是性格还是个人形象都可圈可点,侯哥,我对你的审美保留看法。”
渣男兄道:“任何女人身上都有美的地方值得人欣赏,这一场风花雪月实在太痛……哎哟!”
韩路哈哈大笑:“你慢慢欣赏吧,侯哥,你的桃花真烂。”
事情闹成这样,他自然也没办法再和渣男兄浪费口水,又扛着自行车下了楼,准备打道回府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