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这人是清水脸,无论说什么事都是面无表情:“弟弟被派出所抓了,说是要判刑。我听单位杨主任说,搞不好得上山劳改三年。”
“什么!”老两口都惊叫起来。
彭洁:“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弟弟怎么了?”
陶桃忙将这事跟父母说了一遍,最后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问韩路要演出费,他不给。我就成天跟着他,让弟弟误会是我男朋友。
陶李问他要钱。
韩路可不是好人,一定是他先动手的,然后被弟弟打破了头,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医院中。
他说要起诉陶力故意伤害……
“啪!”话还没有说完,彭洁就一记耳光抽到陶桃脸上。
陶桃没有躲也没用手捂脸:“妈,你打我做什么?”
彭洁歇斯底里骂:“是你是你,都怪你惹事。你收款就收款吧,成天贼着那姓韩的干什么,是不是还卖弄风*了?这才让你弟弟误会他是你野男人,这才让他们打起来。”
陶桃正色:“妈,你不能这么说我,你女儿从来没干过丢底丧德的事,我可是你亲生的,我有点伤心。”
彭洁:“我就是要说,就是要说,你三十岁还没有对象,肯定就是因为太骚,让别的男人怕了。我的儿啊,你马上就要读大学,马上就要做士官,如果判刑,前程不就毁了吗?你如果去劳改,怎么吃得下那苦?可怜的娃啊!”
说着,她放声大哭,又是一记耳光抽过去。
陶桃还是没有躲,嫩白的脸上出现一道红印。
陶朱:“打死她,打死她!”
陶桃低头:“是我的错,妈,我……”
“什么我我我,快去把你弟弟救出来啊!罚款你交,人情你去求,陶李,我苦命的儿啊!老陶,我心口疼,我撑不下去了。”
陶朱骂在一边抹眼泪的陶桃:“你楞着做什么,还不去想办法,你要气死你妈啊!”
陶桃:“我……我……没办法,也没钱……”
彭洁:“没钱你有人啊,我儿误会你和韩路搞对象,姓韩的肯定是调戏过你的。你就让他占点便宜就是,只要他能放过你弟弟,呜呜,呜呜,陶李,你在派出所还好吗,妈妈好想你啊!”
陶桃终于哭出声来:“妈,你当我什么人了,连这种脏话都说得出口,我是个姑娘啊!弟弟出了事,你当我不难过,你当我不想救他。但是,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咱们就不能合计一下想个办法。”
彭洁推搡着她:“滚滚滚,你这个丧门星给我滚,你弟弟如果有事,永远别回来。为了你,我和你爸被单位开除,打了这么多年零工,吃了那么多苦。如果不是你,我们也光荣退休,一个月几千块的退休金拿着,多么幸福啊!”
陶桃哭道:“你们超生,关我什么事?”
彭洁:“你如果不是女的,我们干嘛超生,都怪你,都怪你!”
陶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金沙江边。
江水湍急,天上一轮明月倒影水中,瞬间又被波浪扯碎。
她的心也碎了。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个丧门星,我来到这个世界本是错误,我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弟弟,死了一了百了。
她凄凉一笑,唱道:“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正要朝下面粼粼波光俯冲而下,电话铃响了。
是母亲的。
彭洁在那头愤怒咆哮:“你死哪里去了?”
“金沙江。”
“马上滚去医院照顾姓韩的饮食起居,筹钱赔偿,要取得他的谅解。”
“好的,马上。”陶桃下意识答应。
韩路的头还是晕得厉害,他躺床上,发现天花板在不住移动,移他娘半天死活移不到位置。
看得烦了,把眼睛一闭,更是坏菜,脑嗡嗡响,五内恶心得要命。
该死的钟小琴,下午的时候嫌护工给韩路洗脸的时候没洗干净,眼角都还有眼屎,以家属的名义把人给开除了。
韩路现在想吐又不敢吐,真吐身上可没人收拾。
他只能咬牙强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
“哎,哎,哎,妈,妈也!”有呻吟声传来。
韩路睁开眼,发现是那个出车祸的病友在呻吟。
那哥们儿也是倒霉,被一辆微型车直接从小腿压过去,现在麻药劲儿过去,疼得实在撑不住。
“我不回家,就是不回家,除非你来接我,给我道歉。”软组织受伤的那位大爷正和老妻打电话,在发脾气,两口子在电话里对骂。
韩路被吵醒,感觉嗓子里好象是有一团火在烧,呻吟:“水,水,水……”
喊了半天,软组织大爷才听到:“小韩你醒了,是不是想喝水?”
韩路:“麻烦你。”
软组织大爷:“应该的,十六床家属,喂水了。”
韩路床号16,很吉利的数字。
一只矿泉水瓶子直接杵进韩路口中,都捅到嗓子眼。
“噗嗤!”韩路将水喷了出去,剧烈咳嗽。
再让人这么灌下去,非被呛死不可。
韩路急忙一挥手,把矿泉水瓶拍开,定睛看去,喂水的竟然是陶桃。
“你……”刚才动作实在太大,他又一阵晕眩,无奈地倒了下去。
软组织大爷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陶桃:“姑娘,哪里有这么喂水的,你得把人先给扶起来……病人身上都是水,你先帮人擦干。”
陶桃扯出一张纸巾,看了看韩路,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路一躺下,头也不晕了,人也清醒过来:“陶桃,你来这么做什么,我明白,但这事没得商量,你走吧!”
陶桃点点头,然后又摆摆头,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病床旁边。
韩路:“你要留,随便吧。”
他的心情大起大落,精神上实在疲倦,又朦胧睡着。
等到天亮,一蹬腿,却踢到软绵绵的物体,定睛看去,原来陶桃不知道怎么时候已经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陶桃醒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朝外走,她是去食堂给韩路打早饭。
早饭乏善可陈,也就稀饭馒头。
韩路也不拒绝,饭来张口。两人默默吃着,也不说一句话。
吃过饭,医生过来查房,检查了身体,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头还晕不晕?
旁边断腿病友呻吟:“医生,痛,我要打麻药。”
医生不理睬。
韩路晃了晃脑袋,道,咦,昨天晚上还昏得我想吐,今天竟然一点事没有,医生,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零八年,医生都有业务考核指标,像韩路这种公费医疗的情况更是香饽饽,来了,别急着走啊!
医生笑了笑,对跟在旁边的学生道:“上瓶。”
韩路大惊:“医生我都没事了,你怎么下药越发地重了?”
医生板着脸道,你脑震荡是好了,但你脑壳上有伤口,还发炎了,不消炎成吗?给我打!
他心道,昨天就应该先输他十几瓶生理盐水的……当时光顾着检查有没有脑干出血什么的,忽略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断腿病友哭起来:“太痛了,医生,我支持不住了。”
医生终于走到他身边,摸了摸病人额头:“没发烧,情况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