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韩路就互相介绍起来,那三个伙伴有河西乡镇文化站的工作人员,有市文联的,还有一个是市中区刑大的。
小甘道,韩路你是艺术中心的,大家都是奋斗在文化战线的,下来多接触。
韩路对那个刑大的哥们儿笑道,我可不想跟你接触。
废话不多说,开黑。
大家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又爱玩。一路“我靠”“杀他,杀他,杀他”“奶妈,奶我一口!”“别上当,他在勾引你放大招。”大吼大叫,啤酒、瓜子、可乐,倒也快活。
正玩得哈皮,韩路感觉有一片阴影笼罩到自己头上,回首一看,竟是陶李。
陶李:“真巧啊!”
韩路:“巧,唱完了?喝可乐不,我请。”
“谁要喝你的破可乐。”陶李满面铁青,英俊的五官都扭曲了:“姓韩的,你今天还真让我丢尽面子了,够狠!”
陶李接着骂:“呵呵,今天我请客让你来买单,你他妈的竟然敢不来,害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才找人把帐结了,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
韩路:“你不带一分钱就请客,这份勇气还真让人佩服。奉劝你一句,没钱就别去高消费。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丢的。”
“关你屁事?”陶李粗鲁地骂起来:“整不死你!”
旁边刑大的哥们儿见事情不对劲,问:“韩路,怎么回事?”
韩路:“没事儿,我舅子。”
“谁是你舅子,你和我姐的事想都别想。”
韩路故意逗他:“既然你不同意,那就分手呗。”
陶李:“你说分手就分手啊,青春损失费拿来。”
韩路继续调侃:“你还别说青春损失费,我的青春不是青春吗?”
陶李忽然抓起旁边的烟灰缸就砸到小韩同志头上。
韩路眼前一黑,在昏迷过去的瞬间心想:说打就打,这么干脆?
不愧是北方移民金沙市的钢二代,能动手绝不逼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路醒来,鼻端传来浓烈的消毒水气息。
睁开眼看出去,外面阳光灿烂。自己正躺在一张铁架子床上,衣服上全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又下意识摸了摸头,上面缠了一圈厚实的纱布。
“这是……医院……”韩路还是有点迷糊,动了动。有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心中一阵烦恶,急忙再次躺下:“我怎么在这里,怎么回事?”
好在躺下休息片刻之后,他慢慢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
“啊,我被陶李打住院……玩大了,不该乱开玩笑的……”
“我在医院躺多久了?”韩路喃喃说。
他住的病房有六张床,加上他有三个病友。
一人是出了车祸骨折,正在打吊瓶,痛得不住叫唤,也不好跟他说话。另外一人则是个老头,和老婆闹矛盾,打架,软组织受伤。
老头一气之下住进医院,耍起态度。
他是个话多的人,闲不住,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大家攀谈半天,终于混熟。
韩路:“大爷,今天几号?”
大爷“今天24号,你昏迷一天一夜了,年轻人,打架不好。”
韩路:“你不也打架,大爷,好男不和女斗。啊,一天一夜……我……我觉得我好象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爷,我有点断片,让我安静一下。”
他脑袋中到现在还是一团迷糊,用手揉着太阳穴,苦苦思索。
须臾,病房中响起惊怒悲怆大叫:“面试,我的面试!”
“韩路,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门卫金大爷端着一碗抄手,用勺子去喂。
韩路面如死灰,把头扭到一边。
金大爷:“你这娃,耍什么脾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不吃须胆张,三顿不吃死光光。”
韩路还是不说话。
金大爷把勺子凑到他嘴边:“你吃不吃啊,我特意放了好多辣椒的,这么远端过来。”
韩路又把头转向另外一边,因为不小心碰到勺子,汁水淋了金大爷一手。
他心中突然内疚:“谢谢你,我心里难受,实在没有胃口。”
韩路被陶李打进了医院,因为是独自一人在金沙市生活,也没有亲戚照顾,只得请了个护工。
金大爷和韩路感情极好,听到他出了事,就让儿媳妇包了馄饨,亲自送过来。
这几日是金沙市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金大爷听力本差,前几天吹风扇吹得有点感冒,耳朵更背:“啥,喂进你口,我这不正喂着吗?娃娃,别看你是单位领导,别看你平时笑嘻嘻的,但这人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一个人过日子也没滋没味。有点心里事,都不知道找谁说。大爷这几天耳朵越来越不好使,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反正我也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只要把难过的事儿掏出来,人才清爽得了。”
韩路喃喃道:“金大爷,你不知道,我正在干一件大事,已经干成了。”
金大爷:“干大柿,我们这里又不产柿子。”
韩路声音越来越低,他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文化艺术中心喊改制已经喊一两年了,如今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传统戏剧他是越来越没有市场,抱残守缺的结果是大家一起完蛋。我就是一普通人,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想成就自我,实现人生价值,我参加了今年的公考,我成绩很好,笔试过关,等着面试。”
金大爷:“你想吃面食啊,我晚上再给你送一碗刀削面。”
韩路:“面试就在今天,但我错过了。”
金大爷:“小韩,人做错了事不要紧,改了就好。”
韩路突然流起了眼泪:“为这次考试,我准备了一年。大爷,你别看我整日笑嘻嘻的,其实我活得很累。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温习功课。我是办公室助理,日常杂务多,天天在外面跑,要等到天黑才能空下来。胡乱做点东西吃了,又捧着书本读到半夜。我体重掉了十多斤,十多斤是什么概念?十斤猪肉多大一块儿啊!”
“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我们单位解体了,我失业了,到处求职,可人家都嫌弃我年纪大,不要。我说,我才二十六岁,正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凭什么不招。招聘单位的人却大笑,说,什么二十六,你都四十六岁了,这把年纪,谁敢招啊?我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头发花白满面疲倦的中年人,我已经在中心上了二十年班,但最后还是免不了失业的,免不了中年危机。”
“我又梦见我进了公考考场,拿到卷子后,题目的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了。我看到,母亲穿着旗袍站在考场外,一脸的期盼,她老人家盼望着我旗开得胜。你说,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她?”
韩路的眼泪如溪流一般顺着面庞流下,打湿枕头。
“老金,我这次错过了公考,按照考试制度,是要记入诚信的,三年内不能参加考试。三年,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
老金放下碗,拿着纸巾去擦他的脸,道:“娃你怎么还哭了呢?你说你是黄连?咳,不就是吃点亏,就觉得日子比黄连还苦?”
韩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