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挥袖,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连衣裙。
她也是彻底进入状态了,左脚一点,整个人如柔云般腾起,轻巧落到饭桌上。
长裙在桌面漂浮飞舞,裂帛声破空:“江东文臣将我问,一个个俱怀降曹心。舌战群儒他无有话论,管叫他认识我南阳孔明。”
至此,《舌战群儒》中的这一出演完。
却见,诸葛孔明傲然立于众人之上,抬头仰望,清风明月;低头俯视,滚长江东去也!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张嘴呆呆地看着她。
“如何?”陶桃淡淡道:“岳师父,你所说的那位曹老师,当年在艺校的时候是我的专业老师之一,有幸得他教授三学年。对了,刚才你的台词工夫我先不说,毕竟你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么多。但是,你刚开始的时候声音还稳,但后来气息怎么就乱了?咱们发声用的是丹田,而不是嗓子。枉你还受过曹老师指点,真是给资阳河派丢人,以后不许打他的名号。”
这话已经是教训的口气了。
两人刚才这出戏用的就是标准的资阳河派唱腔。
陶桃在用岳师父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
岳师父满面灰白,浑身都颤个不停。半天,才一拱手:“师姐。”
接着一咬牙,对徒弟和手下众人道:“既然有陶师姐在,自然没有咱们野狐禅吃饭的地儿,走!”
小林还不服气:“师父!”
“走,别丢人现眼了。”岳师父一顿足,推开堵在门口的众人,跌跌撞撞朝前走去,背影似是老了十岁。
“老岳,老岳,你等等我。”吕朝阳急忙追上去,在大街上拉住他。
岳师父突然愤怒了:“吕朝阳你什么意思,明明已经请了人,还是如此大家,又叫我过来做什么,埋汰人吗?”
吕朝阳很尴尬,不住道歉说,这不出了意外吗?老岳,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说着就把一个大红抱塞他包里。
岳师父摇头道:“不是钱的问题,是陶师姐太气人了,她既然早知道我在曹老师那里学过戏,还这样整人……那是不那我当师弟看……也对,人家什么人物,怎看得起我这样的废物?”
吕朝阳待要继续安慰他。
岳师父突然笑起来:“过瘾,今天这戏过足瘾头了。师姐将来会成我省川剧第一大宗师的,像今天这样一字一句对戏,得她指点的机会还真是难得,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师姐换气的声音,学得唱腔转折的妙法,这样的教导足叫我受用终身。如此看来,这次金沙市我没白来。吕老板,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
等到吕朝阳回到雅间,陶桃已经坐回座上,正拿着一块白面粑粑,用手小心地拍着上面的草木灰。
饭馆的老板伙计和食客还没有散去,都在那头呆呆地看着。
《正太饭店》顾名思义是冀省移民开的饭馆,主打北方菜系。不过,这粑粑却是西南少数民族做法,直接放炉膛里用木柴火烤,带着特有的甜香。
吕朝阳小心说:“陶老板……”
陶桃咬了一口粑粑,淡淡道:“两千一场,我演。”
吕朝阳:“老板你已经把老岳给赶走了,我不找你又能找谁?”
陶桃:“既然如此,那你就给三千块吧。”
吕朝阳:“你……”
简捷忙道:“三千就三千,咳,陶老板你还真强啊,用不了几年,绝对是我省的戏剧界拔尖儿头一份。”
陶桃:“承蒙夸奖,再加两百。”
简捷吓得捂住嘴巴,再不敢吱声。
吕朝阳:“陶老板要来演这唱戏,韩路怎么不事先打电话过来说,而是直接让你找来。他一开始是拒绝我了的,这事有点怪。”
陶桃淡淡:“韩路再现在是办公室助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过几个月会做办公室主任。”
“了解。”吕朝阳道:“你告诉韩路,我会替他保密的。在他没有得到正式任命之前,我不会再让他帮我组团走穴,前程要紧,前程要紧。”
市文化艺术中心是事业单位,也算体制内,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韩路现在是办公室助理,如果因为组织人走穴被告到上级机关,估计麻烦就大了。
难怪他自己不出面,只让陶桃一个人过来找。
这个韩路啊,口头全是主义,全是规矩,其实心中还是装着老朋友的,吕朝阳心里这么想。
岳师父是民间演员,专业素质比起陶桃自然不能以道里计算。
陶桃来演,吕朝阳自然巴愿不得。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陶老板,你是个女人啊……虽然说戏剧可以反串,但是,但是……味儿不对,咱们毕竟是演孔明戏。”
陶桃身材实在太窈窕,上得舞台,羽扇纶巾,前凸后翘,风华绝代,象话吗?
这不是孔明,这是貂禅,这是《战宛城》里张绣的嫂子,红颜祸水。
陶桃:“我可以演黄月英。”
“《诸葛亮招亲》?也是孔明戏,但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演出时间日益临近,又找不到合适人选,吕朝阳也没有办法,就应了这事。
陶桃说,这次演出的团队由她来组,演出费按照外面的规矩。
冶炼厂的董事长姓高名彪,朝汕人士,有点迷信,对风水异常讲究。
演出顺利举行,高董看了戏,很疑惑:“吕朝阳,这就是你的孔明戏?”
吕朝阳:“对呀,诸葛亮招亲不是孔明戏吗?”
高彪说,吕朝阳,我让你用孔明戏改风水,好歹你弄台〈柴桑口〉〈卧龙吊孝〉,至不济也得是〈甘露寺〉以杀伐之气镇压此地鬼祟。你却好,给我唱一出风花雪月,太离谱。还有,这黄月英太美了,乱改故事,历史虚无主义。你看她一频一笑,一嗔一喜,让我这心脏突突乱跳,容易想歪啊!
吕朝阳恭维,您老六十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脏,跳快点也不怕。高董,这演出费的事你看……
高彪:“欠着,谁知道你这戏一唱,是否能够让我转运。过段时间如果冶炼厂不出事,一分不少给你。吕老板,大气点。”
高董事长是乡镇企业家出身,早年敢打敢拼,外号丧彪,脾气不好,吕朝阳自然不敢废话,心中只阵阵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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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韩路都不知道。
他有点紧张,因为公考的成绩快要出来了。
自公考笔试结束,已经快两月了,按时间来看,也到了出分数的时候。
零零年代手机还没有实行实名制度,大数据也无从说起。另外,也没有4g网络,没有后来那么多五花八门的app。
公考程序还有最后的成绩也无法一对对点对点推送到每一个考生手上,按照西南省人的说法就是“蒙到起说。”
要查分数,你得登陆专门的网站,注册一个号,然后登陆了,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
韩路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就进入网站。却不料,三分钟了还没有进入页面。
刷新,还是打不开。
整整一个上午他尽花在对付办公室那台电脑上面,弄到最后,他忽然醒悟:不是电脑配置低,实在是查分的人实在太多,网页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