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槐的骨灰盒被寄放在殡仪馆里，钟山就揣了一张收据走了出来，拉尸体来的是一辆解放开车，回去还是乘这辆车，除了司机，驾驶室的座位只剩一个，魏老九被钟山强行塞进去，其他人就站在货斗里吹着风往回走。

“跟你蹭吃蹭喝这么多年，以后就到我家里来住吧，我爸妈现在争气，钱有的是，你还能帮我补习。”冬瓜趴在卡车一侧的围挡上，尽量开解钟山。

“嗯。”钟山没有多余的表示。

厂里连夜召开了会议，特别为钟山规划好了未来的生活，初中毕业考试全市统一试卷，满分七百五十分，钟山的成绩是七百四十六分，目前还没有查到有高过这一分数的。经研究决定，免除钟山高中三年的所有学杂费，并每月给予一百元生活补助，若大学毕业后愿意回厂工作，还将承担钟山大学期间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回到厂里，钟山告诉沙猴子自己近段时间不愿再经营大排档，沙猴子没有多说什么，只劝钟山想开点。厂里的干事第一时间将研究决定告诉钟山，并将钟槐的抚恤金亲手交给他。这些年，钟山跟爷爷一起也存了一些钱，存折在大火里烧掉了，伙伴们陪着他来到储蓄所挂失，工作人员二话不说，含着眼泪给他补办了存折，钟山当场就全部取了出来。

心灰意冷，又无处可去，他们只好来到冬瓜家里，团坐在沙发里。

“我明天就离开这里，本来想瞒着你们悄悄地走，但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不告诉你们又于心不忍，愿意的话可以送送我。”钟山平静地说道。

冬瓜和左罗对望一眼，看到彼此满眼的疑惑，他怎么会有如此突兀的决定，难怪刚才要把所有存款都取出来。

“你要去哪儿？你不上高中了？”冬瓜有些焦急。

“高中就不上了，学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去哪儿还没想好，安顿下来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为什么！浩阳和张耀辉那边还没有消息，你爷爷的死肯定不是意外，一定跟张耀辉有关系，你不想为你爷爷报仇？”左罗认为钟山应该振作起来。

“报什么仇，算了，就算找到幕后黑手，我爷爷也活不过来了，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现在唯一的亲人也走了，这里是我的伤心地，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从新开始。”

“一丹，你劝劝他，钟山听你的。”冬瓜转向一丹求助。

“他不愿留在这里，咱们强留也没用，即便留下来也是魂不守舍，出去走走也好，等他想通了，说不定哪天就回心转意又回来了。”一丹知道有些事情在他和钟山之间，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他答应过钟山的……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四个少年就出现在河坝镇火车站的站台上，他们从前在这里兴奋地看火车，看车窗里形形色色陌生的脸，憧憬过有一天这长长的列车也能把自己和希望一起带向远方，没想到到头来第一个要被带走的是钟山，没有希望，只有一颗受伤而疲惫的心。

钟山买好了火车票，是到江州火车站的，两块五毛钱，也许他真的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夏日的清晨弥漫着浓雾，凉风拂过肌肤，能感觉到空气有多湿润，送别难，难就难在谁也无法排解愁绪，在一起却又相对无言，即将到来的分别在每个人心中倒计时，像一颗定时丨炸丨弹，期望却又无法按下停止键。

冬瓜努力地说些没有营养的玩笑，其实是在逃避将要到来的现实，他们曾今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没想到此刻发现彼此内心都是虚弱的，在最需要表达的时候说的竟是毫无意义的口水话，没有谁能发出一声内心的呐喊。

伴随着催人心魄的汽笛声，灯光渐渐穿透了浓雾，车头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巨大的铁轮下喷出一阵白烟，火车停了下来，将长长的车厢摆在月台旁边。

钟山没有行李箱，只背了一个背包，让冬瓜想帮忙都没有用武之地，车厢里很空，钟山上车后坐在窗边与他们话别，四个人凑在一起也说不出什么能让人动容的话，冬瓜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送别父亲时的心情，跟现在一模一样，其他人可能是因为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所以都没什么经验，下次应该能好一些。

“保重。”

“一路顺风。”

“带个女朋友回来。”冬瓜果然最优秀。

又是一阵白烟，声音像撒了气，列车开动起来，将月台上的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三个眼角噙泪的少年……

钟山蒙头趴在支出来的小桌板上，他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好在暂时都结束了，自己将一个人面对莫测的未来。

列车不慌不忙地地行驶，速度很慢，不管大站小站，只有是个车站就停，这也是这列车要停靠河坝镇的原因，将近三个小时以后，终于停靠在江州站。

钟山跟着人群从车站里出来，面对汹涌的人潮有些茫然，因为没有事先计划，他并没有为这次出行做好准备。

江州城不是他计划的终点站，左右观望了一阵，朝着售票处走去，排队买票的人龙有一百多米长，他只能夹在队伍里耐心等待。

从九点半一直排到十二点，好不容易排到了售票窗口，售票员却拉下窗口上的小门，吃饭去了！又等了一个小时，小门才再次打开，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到哪里？”

“帮我看看最近出发的长途是到哪里？”

“广州。”

“请给我一张到广州的硬座车票。”

大排档歇业了。钟山不来，沙猴子也没有强撑的理由，本来时间长了也憋的难受，先放松一下再说。

约上狐朋狗友，先吃一顿火锅，今天不用端菜倒酒、招呼客人了，终于可以轻松地享受，悠闲地抽烟，畅快地喝酒，说着荤段子哈哈大笑，还可以调戏一下风*的老板娘，拉过来灌一瓶酒，热了就和兄弟伙一起都脱了上衣，光着上身，喝到兴头上再高歌一曲。

酒足饭饱，一群人从店里出来，已经明显喝多了，好久没有去舞厅跳舞，沙猴子差点忘记了自己原来夏夜的生活节奏，来到舞厅门口，票也不买，守门的门卫上前阻拦，被两个青年按在门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大摇大摆地闯进俱乐部里，见到这群光膀子的酒疯子，舞厅里跳舞的姑娘顿时被吓走了一半，护花使者们也只能愤愤地离开，盘算着带她们到哪个灯光更加幽暗的场所。

找不到姑娘，男男相抱跳了两曲实在无聊，又浩浩荡荡从舞厅出来，在生活区里四处游荡，想惹点事宣泄一下，又找不到敢于招惹他们的人，继续喝酒，沙猴子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想喝酒，也许是钟山的事情令他也无法释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