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相对整洁的巷子。
二边的屋子虽然陈旧,却打扫装饰得有点潮流,窗帘后有咿咿呀呀的歌声传出,能听得清楚那幽怨的女音“……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白:喝完这杯再说吧!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香爸禁不住眼睛一亮,哟!
这不是昔日响彻上海滩的金嗓子周旋的呀?
整天愤世嫉俗,百无聊赖的香爸,无师自通,成了一个具有较高造旨的资深听友。特别是那些怀旧的流行金曲,只要一听上,歌名儿倒不一定马上就说得出,可歌唱者和歌曲的内涵处延,甚至流行年代等,基本上是头头是道,娓娓而谈。
说来话长,金风玉露。
香爸面露微笑,有些伤感。
当年就是金嗓子周旋,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演唱的这首《何时君再来》,促成了年轻的香爸和年轻的香妈认识,一晃,三十年啦!
现在,这首歌处处可闻。
演唱者呢,大腕小腕前辈后辈和无名小卒们,联袂登场,纷至沓来,不绝于耳。
可像这帘后的歌声,却实在是太稀少了。因为,它一定是出于那种,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录制的黑胶木唱片,并且,一定是台老式扬声器放唱机,在幽幽播放……
“哦,行呀,让阿拉们先看看的呀?”
蒋科欣喜的嗓音,打断了香爸的思忖。
“价格一定公道,侬尽管放心,阿拉不是小年轻,拎便清,不搭界。”那仰坐在旧藤椅之上,慢吞吞一面听歌,一面呷着香茶与蒋科问答的大伯,就颤巍巍而慢吞吞的起身。
蒋科上前一步,扶起他。
后望一眼,进了门。
屋不宽,不太明亮,却处处整洁有序,地面有些潮湿,二老头踩上去,便留下二双浅浅的脚印……果然,靠墙头的一张大理石桌上,放着台现在市面上,早看不到的扬声器放唱机。
硕大的铜制大喇叭,骄傲的挺立在幽暗中。
灵蛇头似的唱针,正在一张虽旧却保养得很好的黑胶木唱片上,轻轻摆动
“……停唱阳关叠,重擎白玉杯,殷勤频致语,牢牢抚君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见状,二老头儿的眼睛,都瞪得浑圆。
蒋科更是内行地上前,俯身凑近看看唱机。
再仔仔细细的端倪着大理石桌子。
还上下用手轻轻抚摸一番,然后,凑近香爸耳朵,悄悄说:“不提那套唱机,光这大理石桌就值几十万人民币,真正的祁连山大理石的呀,现在市场上是3万8一平方,这一桌下来,好歹也有7平方的呀?”
对此是门外汉的香爸,只能耸耸肩膀。
似懂非懂,似信非信。
但对那套老唱机,香爸却是知道的。目前市场上的价格,在70———100万之间,如再加上几张真正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录制的黑胶木唱片,150万打不住……
香爸扭头看看门外,春阳灿烂,微风轻抚。
有鸟儿停在裸露的屋梁上,欢声啼叫。
香爸心里不由得,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悲戚和感概。上海!这就是上海!蜗居的,不一定是穷人!住豪宅的,也不一定是富翁!
全都因为个“房”字儿。
在各自的琐碎里,演释着生活,拼凑着历史,书写着渴望与无奈……
大伯陆续抱出了一大堆,旧书旧报旧杂物什么的,看样子是早准备就绪,就等收旧货的上门哩。蒋科如获至宝,几乎是跪着蹲在地上,贪婪的一件件的拿起,细看,然后往摊开的绳子上堆迭。
此情此景,香爸也禁不住。
或叫是受不住诱惑,也蹲下翻动收拾。
蒋科急忙碰碰他肩膀:“看了,往我这边放,莫漏掉了好东东的呀。”当然,蒋科是内行,这话有理儿。香爸点点头,照办。
那个大伯呢,拎来一壶菊花茶,一条纸杯。
自己就重新回到屋外的藤椅上,仰卧听歌。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在周旋忧郁且周而复始的歌声里,二老头儿忙着乐不思蜀,渐入佳境。
突然,蒋科的双手停住了。
眼睛像要掉出眼眶,久久地翻来复去的查看和抚摸着,香爸递给他的一本书籍。
这是一册仿如现在的42大开本,竖排线装黑字,书页早己泛黄,许多页眉上还有虫咬的破迹,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蝌蚪,如乐谱,似绘画线条,通篇皆是……
翻翻封面,同样是像蝌蚪的曲线,却在正中,看样子是书名。
扉页泛黄的正中稍下,一个大胡子卷头发的鬼佬,张牙舞爪笑着。
可以看出鬼佬身上的穿着,好像海盗服?封底,同样是像蝌蚪的曲线,除此,就什么也没有。看到蒋科久久查看的怔忡样,香爸心里一动,凑过去:“淘到件宝贝?是我发现的呀。”
“很难说,不过,有点奇特,或许,”
蒋科一反常态,也不看香爸,喃喃自语。
“上帝保佐,是不是一卷,古经书的呀?我乍看有点像的呀?”香爸警惕的瞪大了眼睛:“古经书?听说很值钱的呀?”
他这么一低嚷嚷,蒋科回过神。
看看他,抓起张旧报纸,将大开本牢牢的裹了,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
又站起,使劲儿跳跳,拍拍,然后,冲着香爸说声:“0k”重新蹲下,二老头儿又小心翼翼的收拾起来……
话说那中午,白何和老周从磁器口小方处回来。
无言分手,各归其家。
本是吃二顿的白何感到有些饿意,就下了碗面吃。刚味同嚼蜡的吃到一半儿,接到了白驹的手机:“爸,彤彤被人摸了呀!”吓得浑身一哆嗦……
儿子己关了手机,一屋空荡。
老头儿却保持着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扬着筷子的姿势。
白何可是知道,现在有些家伙专门把魔手伸向小姑娘的,网上报上都不时有报道。白何每次读后看后,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齿的痛骂,还每每奋笔疾书,写感想,发帖子,出主意,大声呼吁。
原以为这些都离自己很远,谁知忽然就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太让难受啦,真是太难受了!
白何脑子里乱蓬蓬的,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和儿子通话时,还一再叮嘱白驹:“别慌,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亲眼看到的?是不是得罪了谁,故意造谣生事?报警没有?你现在是父亲和丈夫,要沉得住气……”
可现在,自己却感到好像有些,沉不住气啦?
发了会儿楞,抓起手机告诉老伴。
可那手机却一直在通话,想想,白何关掉了手机,晚上回来再给她说吧,还有,说不定白驹也打了电话给她呢。
要不,给香爸香妈打打电话。
安慰安慰,问问相关情况?
可是,白何还从来没有直接与二亲家通过电话。犹豫一下,终于放了手机。低头看看碗里的剩面,早己冰冷,凝成了红黑的一块。
得,倒掉算了,哪还有食欲啊?
白何心里怦怦跳着,只觉得胸口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