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只是再三叮嘱香妈,见了蒋科绕道儿走,他主动招呼也就笑笑,不停留,不聊天,不邀请云云。香妈本就对这个前同事和老公的前顶头上司,没好感,听了香爸的一番叮嘱,虽不知其为何,可也认真点头,老俩口达成了默契。
此后,香爸或老俩口尽管在散步时,也曾碰到过蒋科。
但一笑而过,或者根本就视若无睹。
眼看拒损友千里之外就要成为成功,可在这节骨眼儿上,嗨,他奶奶的,这不是怕啥来啥凑巧啦?“出门匆忙,忘了带钱?”蒋科偏着脑袋,笑看着老同事兼老副手。
“还是老婆一跺脚,吓得不想活的呀?”
“嗯,那倒不是。”
香爸支吾其词,可脸孔上的青红,却说明了一切。说实在的,蒋科从心眼儿瞧不起这个前销售冠军。那还是在他年富力强找得到钱的时候,没文化没级别没品味。
到手丰厚的提成,还没捂热。
就基本上都交给恋爱对象,厂财务处不算漂亮的小女会计。
小女会计成了他老婆后,依然如此,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全部收入月月上交,厚着脸皮儿到处蹭烟,蹭酒,蹭饭,惹得厂里的哥儿们,公开“选”他为“××厂怕老婆协会会长兼丨党丨委书记”,我操,这还是男人吗?
这简直就是蔑没,我们“男人”这一光荣称号啊!
过去就不说啦,随着退休进入老年,更是让人愤世嫉俗。
去年我到他家喝酒,瞧他那副在老婆面前的窝囊样,我当时就想呸的呀。今儿个,哼哼,出门匆忙忘了带错?是我给你的下台阶呀;老香,香副科,香老头儿,我敢断定你平时裤兜里的零花钱,没有超过100块的呀。
哼哼,又穷又酸,还死要面子。
没说的,一定是把老婆给的买菜钱,拿去喝了酒,然后自己又忘记啦……
可是呢,这人老啦,再是看不起眼前这个香老头儿,聊天牛吹侃侃大山发发牢骚什么的,总该比外人强吧……老了,深深的孤独啊!
“行了,回吧。”
吱嘎,蒋科推起了旅行袋。
这深红色旅行袋平时折叠,可拎,可背,如果打开的轱辘,还可负重百斤推着走,方便耐用更实用,是上海×××旅行社的创造和赠送品。
虽是赠送品,可本来样式质量都不错。
深得大伯大妈和全职太太们的欢心,就连年轻人也喜欢。
更兼那旅行社鬼精,把上海×××旅行社的名称,在旅行袋面印成金黄的仿宋体大字,不管你拎或背还是推,硕大的红底黄字“上海×××旅行社”,便丰润的鼓起,招摇过市。
常常是联成一条线,散成一部落。
徐徐缓缓,宽宽泛泛,络绎不绝,成为上海滩大街小巷难得的一景。
“那,蒋科,借你的这100块钱,”香爸眨巴着眼睛,有些迟疑不决。蒋科笑笑:“借吧借吧,改天我上门喝杯茶就是啦,拜!”
“那,好,吧。”
费心的努力,一戮就破,香爸有些懊恼。
他这才仿佛觉得,自己又中了对方损招。明明他自己都没说忘记了,我还提醒他干什么?这种损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占了还要占。
“拜”“什么”
“我说拜,也就是再见。”
蒋科推起旅行车,感叹着:“这外公不好当的呀,有了大宝,又要二宝,拿钱请保姆也不行,非得自己出钱又出力,我们这些老头儿老太太呀,活起累哦!”
一路起起伏伏,摇摇晃晃的走了。
走到拐弯处,停下转身,重新推回来。
直直地看着香爸,有气无力的拎着食品袋走远,才重新推进拐弯道,继续前行,一面推行一面哼哼叽叽的:“你以为我忘了找你要钱?少说哦,我的钱怎么可能不要?香老头儿,你一辈子就裁在自以为是的呀。哼哼,算罗算罗,我蒋科还是把你当成老同事,老下属,闲来无事走动走动,练步练嗓练嘴再练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的呀?”
“买全没有”“自己看”
香爸把食便袋扔在水池,忽然有些生气。
都是你让我买这些玩意儿,我才丢了钱,出这么大个丑,早知如此,我就不去欧尚。一直在忙忙碌碌的香妈,倒没留意到老头子的郁闷。
而是忙着把毛肚鸭肠血旺们,一一拈出。
用热水仔仔细细的洗了,再用清水泡着,然后鼓捣中午的饭菜。
女婿虽然中餐在公司吃,可女儿老头子和老娘三张口,却是要吃要喝的。因为早宣布过为了二宝开源节流,所以,现在的香妈安排起伙食来,理直气壮,干脆爽快,甚至还感到了指挥千军万马的豪气。
呶,瞧吧,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拎回。
香妈用油煎煎后,均匀分成了五小碗。
顺手抓起一小陀老姜拍烂,扔进鱼头清蒸,妙香吃得津津有味。鱼尾和着番茄熬汤,成了一家人晚餐上的美味。鱼身上段和着豆腐精心炖了,老娘恋恋不舍的吃了三天。
鱼身中段和着上次留下没扔的老笋,伴着红糖煮了。
老头子倒上一小杯清酒,有板有眼儿的靠过了二天。
这最后一小碗鱼身下段,则是妙香吃的。想想一连几天在饭桌上盯着草鱼,老半天才举筷端碗的妙香,香妈心里也不好受。
自小宠爱的女儿,对肉粗味重的草鱼,从来不屑一顾。
实在无法之时,宁肯拈着咸菜下饭,也对草鱼不看一眼。
想想去年,妙香动辄就嚷嚷着要吃桂鱼,结果弄得老头子为她买桂鱼,不慎摔碎了脚踝,躺在床位上三个多月,花掉了三万多块。
虽然医保付了二万多,自费只用了八千块。
可现在想来,都是女儿不懂事儿惹的祸。
现在,唉唉,这丫头哇,为了再生一个,居然也知道了节约?都是给生活逼的呀。然而,中午就这么一小碗草鱼,不,确切的说,是一小碗存放了好几天的过夜草鱼,老娘还有小半碗鱼豆腐,可怜的老头子又该吃什么呢?
嗯,这样吧。
香妈抓出了二条泥鳅,一块毛肚和一小揖鸭肠。
将其小心翼翼的切成小段小载,再整整齐齐的切下小半块血旺,和着一袋海蛰丝加上自做的咸菜,浇上正宗的老抽文火偎着,不就是一道浓油赤酱的本帮名菜——锅烧河鳗?
行啦,今天中午的菜都安排齐啦。
至于自己吃什么?香妈从没认真想过。
晚上呢,就丰富多彩,一准乐得女婿眉开眼笑,风卷残云,大快朵颐……砰!扑!踏踏扑!一股风卷过,老头子进了洗手间,又是一歇响动。
“你在找什么”香妈忍不住了。
“弄得劈里啪拉的,闲得手发痒?过去帮帮妙香的呀。”
香爸就这勤快脾气和勤快手脚,彤彤没上幼苗园时,天天带着闹着玩着,乐此不疲。可彤彤现在天天一上幼苗园,老头子除了早上和晚上高高兴兴,整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好像谁借了他的钱没还似的。
砰!扑!踏踏扑!
“老娘没说,自己要自觉。”
香妈又提醒到:“我看妙香床上的被子毛巾,还有彤彤换掉的衣服一大堆,你去帮帮忙的呀。”没有回答,依然是砰!扑!踏踏扑!
最后,嘈声没了。
香爸也一下倒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