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六百口，都转包给人家了，”江东停顿了一下，指着远一些的虾塘，说，“那些是陈弟他们的。”
江东是富贵小学的同学，岁月给他留下了一副农人干瘪的形象——脖颈和脸颊跟斧开的木材一样，干瘦而布满皱纹，略凸出的颧骨跟木头一样干硬，不长不短的手臂跟稻草一样的干枯、粗糙，语言也与他一样的生硬、僵直，唯独能让人难忘的是他有一双充满热情的眼睛，流露着对生活的期盼和真诚。
“在这里养虾的有多少户？”富贵问道。
“据说是十来户，不过，说也说不清楚。”
“怎么说不清楚？”
“啊呀，听说镇里的领导，县上的领导都有份。”
“哦，这样？”
“总之，比较复杂。”
“一口塘，一年能赚多少钱？”
“市场好时，出一口塘的虾，可赚……”
“有什么好问的，你们来干什么？”一个彪形大汉的男人裸着桶状的胸脯走过来，打断了江东的话。
“买虾。”
“有虾，不卖给你！”彪形大汉一面横肉。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
“我？”
“你叫富贵！”彪形大汉怒目圆睁。
“我叫富贵怎么啦？”瞧着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富贵心里已明白几分，还是礼貌地问。
“怎么啦，你清楚。”
“我清楚？”
“我还知道你住哪里。”
“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
“哦？唬我？！你是谁？”
“我告诉你，——我就是陈弟！”
“陈弟！我告诉你，你们虾塘里的海水已经渗透到水田里，村民种不了水稻了，你知道否？！”
“我们家也有份。”
“你毁了自家的无所谓，不能毁了村民的，这块田洋是村民的命根子。”富贵有些恼了，一板一字地说。想不到村里竟有这样蛮横的人？！为了赚钱，连天理都不要了。
“你有权管吗？！”
“我有权过问。”
“水自己流，又不是我叫它流！”
“你不搞虾塘，水怎么渗流田里？”力雅三公一听，气得肺要炸，高声地说。
“老伯爹，你想做嘧呢？”
“伯……伯爹，伯你母的爹！”气得力雅三公七窍冒烟，恶狠狠地说，“还叫我老伯爹，失教！”
“不叫你老伯爹，叫你老不死！想打架吗？！”
陈弟那不加矫饰的粗野架势令人非常生厌。
“好了，好了，你和三公先走吧。”江东生怕双方唇齿下动起手脚来，便催富贵起身。
富贵铁青着脸扶着三公深一脚浅一脚走下海坡。
望着富贵和力雅三公远去的背影，站在海坡虾塘旁的陈弟黑着脸，前额的静脉血管像吸管一样暴了起来，拿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喊道：“阿九，我告诉你，你通知下去，要是富贵他妈来买虾，一只都不要卖给她。”
说完，陈弟又转过来，铁青着脸对江东说：“富贵要是参我，我绝放不过他！”
江东一听，想到陈弟养了一帮流氓小混混，怕对富贵有什么不测，马上劝道：“弟哥，你不要乱来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口塘一年可赚十万块钱，我四十口塘，一年就四百万，他要是参我，我能眼睁睁放过他吗？！”
“海坡上的虾塘，又不是你自己一个，”江东看着自己看管的虾塘，深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不自然的光芒，轻声地对陈弟说，“我们最好是跟富贵说说情，争取让他放过一马。”
“哼，说情？！”陈弟的鼻翼动了一下，鼻孔张大了一倍，暗淡的嘴角左高右低地翘起来，脸部的肌肉因趋向一边而变得扭曲。
“是呀，拳头不打笑脸人啊，跟他说说情，也许他把笔一放不就好了。”
“我——？”
“虾塘，骆县长不是也有份吗，你让骆县长出面说说嘛。”
江东一点，陈弟像开了窍似的，眼睛发亮，拿着手里的手机拨通了骆县长的家里电话……
富贵和力雅三公气喘吁吁地走下海坡，望着面前获碱了的太阳田洋，心情非常沉重，眼睛突然间满含眼泪。
“三公，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阿贵，全村人靠你了。”力雅三公脸通红通红的喘着粗气，愤愤地说，“这小子，太放肆了！不修他，是不行的。”
“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好。”
富贵送力雅三公回家才驱车返回自己的家。刚进家门，就看见骆夫老师跟镇里的两个干部静候在家里。
富贵一下车，赶忙跟骆夫老师和镇上的干部打招呼。大家坐好后互相嘘寒问暖起来。
“骆老师，你没什么事吧。”
“我是真的有事，才来找你的。”
“哦，什么事呢？”
“你肯不肯帮先？”
“我读书的时候，你给我睡给我住，我一辈子忘不了，只要是你的事，我能帮得上忙的，绝不含糊。”
“这事，你能帮得上，否则，不会跟你开口。”
“骆老师，你说吧。”
“刚才你是否到虾塘去了。”
“你怎么知道？”
“信息连通嘛。”
“这，跟你有关吗？”
“当然有关了。”
“怎么关法？”
“还记得你骆哥吧。”
“他现在不是在县里当县长吗？”
“是呀，可他在镇里当书记兼镇长的时候，海坡上高位池养虾的合同，大部分都是经过他手签订的。”
“骆老师，你可能不知道，两千亩的田洋全获碱，种不了水稻了，这都是虾塘害的。”
“我知道，所以我来求你。”
“骆老师，你不是为难我吗，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田洋的事回来写篇稿子，将村民的呼声向上级领导反映一下。”
“你就不要参了，我知道内参的分量，你就放骆哥一马吧。”
“我没有跟骆哥过不去，可是谁来填塘还林，放过田洋放过村民？”
“我跟你骆哥说一声，叫县里头及时整顿，好否？”
“可以，什么时候？”
“你先不要参，行吗？”
富贵不知怎么办好，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面的无表情，心重难安地瞧着骆老师……
这时，富贵他母亲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提着菜。
“阿母，你去哪了？”
“骆老师说你要回家，我就去市场买菜，今天没有鱼，只有虾，我想买几只虾给你，可卖虾的个个都好像跟我们家有仇似的，不肯卖给我，你说怪否，我平日跟她们都很好，也没得罪人。”
“阿母，养的虾，我是不吃的，”富贵怕母亲知道自己这次回来是为村民做事惹来麻烦，忙岔开话说，“也许是她们卖虾的关心你。”
“关心我？为什么？”
“养殖的虾，含激素，对人体不好。”
“谁说的？”
“电视里说的。”
“哦，这样。”富贵他母亲一听是电视里说的，就不质疑了，和颜悦色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阿贵，吃虾？我叫家人送过来。”骆夫老师尴尬地说。
“不用了，谢谢！”
“今晚，你就和我跟罗镇长到店里去吃吧。”
“不用了，下次我请你，”怕谈吐中母亲知道自己回乡里写稿后担惊失眠，故支开骆夫老师道，“这几天，我老是应酬，就不请你们喝两杯了，改天再坐吧。”
“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们平时也很少见到你，今晚，让我代表镇里请你，好不好？”
“谢谢了，我今晚陪母亲吃顿‘素’的，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们。”
“好，谢谢你了。”罗镇长说。
“不用谢，我都没帮上你什么忙。”
“阿贵，我求你了。”骆夫难为情地说。
“不要这样说，我心里有数，能帮的我会帮的。”富贵应道。
骆夫听着富贵模糊的答复，便带着罗镇长，忐忑不安地走出富贵的家门。
望着骆夫老师一拐一拐远去的背影，富贵的心七上八下。不禁想起在学校与骆夫老师以前的生活，一幕接一幕像幻灯片一样显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