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想揍我一顿！说实在的，妈肯定不会揍我，林曦也不会揍我，如果你现在能揍我一顿我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些……我有比别人多两次高考的机会，但我一次都没把握住，有人想上大学上不了，而我能上大学又总奢求一所更好的大学，本以为复读可以做到这一点，可结果让很多人都失望了，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林锐的语气依旧平和而冷静。
“……老实说，我也不认为上一个名牌大学可以改变我这一辈子的命运，但我一直在为一所好的大学努力奋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林锐说到这停住了，仿佛父亲林南真的就在他跟前听他倾诉。
“……听老妈常说你读初三那会儿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没能继续念高中，读完初三你就回到家里种田了，后来赶上工程队到村里招人，你不顾爷爷奶奶的反对跟工程队走了，一直到你出事前都在跟地基桥梁打交道……在你这一辈，一个初中生能享受到国家工人的待遇也算是命运给你的一种补偿，要知道现在很多大学生累死累活都不一定能成为工人！可你老是闷闷不乐，经常有空没空就喝酒，喝完酒就开始大骂时代不公平，剥夺了你念书的权利……现在好了，我光是高中就稀里糊涂地念了五年，你没赶上的书我都给你念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拿了两张，今年应该会得第三张……现在我拿两张来给你，也算补偿你一辈子的遗憾了，现在你该感到欣慰了吧……”林锐自嘲地说着，同时拿出之前的两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摆在坟前烧掉，然后又站立起来。
“……老妈说在林曦出生以前，你每晚都是喝得酩酊大醉，等到林曦出生后，你似乎看到了希望，他聪明可爱，学什么都很快！林曦先前调皮一点，没少被你揍，后来努力起来他在各方面都显得比其他人要优秀得多！你酒少喝了，整天都带着林曦走亲访友！一个聪明的儿子似乎也是上天对你的又一次补偿……可你还不满足，想再要一个女儿，这次老天不干了，让傻不啦叽的我出生了，听妈说你满怀欣喜地从工地上跑回来看到刚出生的我多了个小鸡鸡就一脸冷淡，二话不说就跑回工地去了……从那以后你又开始喝酒，总是抱怨妈为什么不生个女儿，其实你也不想想，这事不是谁都能控制得了的……如果我是老天爷也觉得你挺无理取闹的……从我有记忆那时候起，就记得你似乎从没对我笑过，每次林曦欺负我你都不闻不问，所以他也就更加调皮任性，当老妈打林曦时你又跟她争吵起来……”林锐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对小时候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
“……我小时候哭得很凶，林曦不满，你不满，甚至连老妈也不满，街坊邻居都不满！不仅如此，我还三天两头闹病，整个家里被我搅得一团糟，邻居也常到家里抱怨！这些不少是老妈拉家常时说的……至于我有记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是哭个不停，这个只有我心里明白！这可是我心里的小秘密，我谁都没告诉……记得有一次一个一脸干净的叔叔来家里做客，你们谈得很开心，我躲在一旁听到你要让我到那位叔叔家里住，让他的女儿来家里住，我一听就怕了，哭着嚷着跑出了家门！直到很晚很晚，等我肚子饿了才回到家里，看到你和老妈争得很凶，我回来后你狠狠瞪了我一眼就走开了，而老妈则紧紧地抱着我……林曦打我，也是老妈帮的我，所以每次林曦欺负我我就大哭，即便他只是吓吓我，我总会大哭，我就是要让每个人都听到！这样他就免不了一顿好打！现在想起来林曦小的时候被冤枉不少，他之所以讨厌我也是有原因的……”林锐回忆起那时候林曦被母亲痛打的情景。
“以后呢，你到岩滩（地名）去工作了，一个月回家一趟，但每次回家都喝得大醉，喝完酒之后就开始唠叨，一唠叨就会扯到我不是女儿的事上，几次之后每当看到你喝酒我就跑开，等你睡觉之后我才敢跑回家……”林锐说到这沉思了一下。
“……我印象中你没有打过我，但你经常打林曦，他不做作业、玩泥巴、旷课……你都打他，那一次你看到他玩泥巴，抄起一根竹鞭就打，一直打到竹鞭散开林曦也没哼一声，倒是我在一旁替他哭了……一直到你去世，都不曾打过我！现在我明白了，你对林曦那是恨铁不成钢，对我则不报多大希望！可林曦却偏偏不领你的情，说你偏心，打他不打我，于是他就更讨厌我了，一有机会就揍我……”
“……你很看重林曦，打他都是为他好，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能打我一顿的话我也许就会更有出息了，至少比现在强一些吧……当然林曦也没有辜负你的期望，自从你去世之后，他努力学习了，一次高考就上了南京大学！老师满意，妈也感到欣慰，旁人不敢说三道四！我要有这样的儿子也会好好管教的……现在我知道自己跟林曦的差距了，我原以为我们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没理由他聪明我笨，他努力学习，我也努力学习！他深谙为人处事之道，我也尽量牢记礼义廉耻，我们都坚信依靠自己的能力可以让妈过上舒服的日子！可我们的差距还是出来了……”林锐说到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们兄弟俩，我就是很想向你证明自己不比林曦差，可是我和他的差距还是出来了，我就是多读两年、三年甚至四五年也赶不上他，他怎么就跑得这么快呢？难道你一直都还在帮着他，我也是你儿子呀……”说到这林锐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声音也颤抖了，最后两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在深山里回荡着，但他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他紧握双拳，就像斗兽场上与命运抗争的角斗士一样。
林锐说到这里，好久都没有再往下说，一直安静地站着。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始终没有动弹一下，仿佛是轮到他聆听父亲的教诲了。
无言的对话似乎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进行着。
山间看夕阳，没有一望无垠的辽阔，却增添几分浓妆淡抹的美丽，也有入堕仙境的空灵。
又是两个小时后，林锐缓缓地站了起来。
“爸，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以后来看你的机会会很多，来这之前我的脑袋一片嗡嗡作响，心乱如麻，在这说话让我轻松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三次高考两年复读的结果不理想，但我不会抱怨这是老天爷的不公平！我依旧相信依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即便上不了一流的好大学，我也能让老妈过上好生活……就算我不能不是还有林曦吗，他值得你骄傲，也值得妈自豪！”林锐的目光移到了远方。
“十几年的坎坎坷坷，我没有向命运低头！经历三次高考也算够倒霉的了，今天我没有倒下，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困难能让我低头的了！我的命运捏在我手中，谁都控制不了！我不敢保证几年以后我会有什么大的作为，也很可能像现在一样什么都没做成，但我会牢记做人的原则，不让妈和林曦为我操心！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不过我想我们一家会过得很幸福的！”林锐说罢重重地跪在坟前，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坚毅地看着墓碑几秒钟，然后利索地站起身，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