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放亮，曙光普照大地，新的一天冲破黎明的黑暗唤醒沉睡中的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锐坐在椅子上，看着繁星渐渐隐去，天空逐渐明朗。他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身旁的那壶水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此刻他不仅不觉得疲劳饥饿，反而感到精力充沛，腹中充实。这是他高考后不知第几次大清早起来就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了，可他还是走进厨房，把昨天吃剩的饭菜简单热了热，吃得干干净净。

简单地把家里整理了一下，林锐把手机关了，往床上一扔，拿了些钱就出门去了。

一大清早，林锐坐上中巴来到都安县城，然后又转车来到高岭镇。凭着之前的记忆，林锐很快找到了高强的坟墓。

高强的坟墓显得孤零零的，不过此刻又多了一个孤零零的人，他们正好配对。

林锐来到坟前，找来一块石头坐下，就出神地看着坟墓周围的一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高强，我考试完了，又来看你了！你不会再跟你弟计较了吧！你刚刚躺在这个地方一定还不适应吧，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好了！”林锐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有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人做错事会被雷劈，但是如果是老天做错事又会有谁去劈他呢？当初你不让高盛告诉我们你的死讯，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知道了会影响高考，但结果考试的前半个月老天就是让我知道了！你说怪不怪？高考成绩不理想，我可以跟别人说是因为知道你的死讯影响了我的正常发挥，也可以说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导致发挥失常，总之原因找起来很简单！可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别人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所以你说你欠揍吧，早知道这样你就通知我一声，好歹临终前还能看上你一眼，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呐！现在成了一辈子的遗憾了吧！当然你别指望我现在会去找你，是你不够朋友先走的，你就先在那边好好呆着……”林锐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你说那会儿在医院的时候你他妈的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几个月不到的功夫你就跳到这里了呢？我们该有六年不见了吧？难得见上一两面你说我是该感谢老天呢还是骂他不长眼睛！在此之前，我的学习生活都是平平静静的，除了高考不顺利之外，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今年就不一样了！我第二年复读，在学习上有人从名牌大学回来复读，也有人高考前几个月就拿到录取通知书！还有人因为家里原因没能坚持走到高考，而你还无声无息地走了也不告诉一声，你说这些是不是老天存心整我的……”两行热泪滚落面颊，滴到高强的坟前……林锐停顿了一下，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流泪了。

“……你现在好了，丢下一屁股事情跑到这里呼呼睡大觉了，我还得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走！就我这样你还羡慕我个屁呀你……”

“……今年我还碰上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孤独十几年以为已经找到一个可以虚寒问暖的人了，那种感觉的确很好！不是我瞎说，她干起农活来肯定没有素英强，但她要比你的素英漂亮几千倍，脸皮也厚不少，人心地也善良！她要是跟我在一起，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让她干体力活呐！所以相比较而言，我不羡慕你的素英比她会干农活，可以允许你稍微妒忌一下……当然你的素英也许像你说的那样一旦嫁给你撵都撵不走，不知道她如果被我撵的话会不会转头就走……但现在看来我倒希望她能头也不回地走开……可能也是我想太多了，人家压根就没喜欢过我也说不定，要是那样我倒是省了不少事情……”林锐说到这情绪有些激动，“……这本来该是一个美满的结局，但全都因为高考的失利而化为泡影！你说这老天是不是该劈？他要不让我碰到她也就算了，可偏偏碰上了还让我们就此擦肩而过！你觉得好笑是吧，我觉得也挺可笑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我先把她骗到手再说是吧！男生心里那点花花肠子要说我没有你肯定不信，但我想呀，我都倒霉成这样了，以后说不定要发生什么事情，她细皮嫩肉的要跟我吃苦那就算暴殄天物了，我哪忍心呀……你又他妈的笑了不是？你还别说，想到这一点我倒是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伟大了，可以站在自己的肩膀上俯视马克思了，看他是不是秃顶的……初二那会儿你不是说马克思的头发都长到胡子上了吗？我一直不信……多读几年书还就是比你早年提菜刀闯荡江湖强！若我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就让其他人代劳吧，她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应该会有一个比我强的男朋友的！这话听来有点傻，却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你到那边如果也有高考的话你就去看看，别整天拿着菜刀晃来晃去的，那样实现不了共产主义社会也奔不了小康……”

林锐一直在高强的坟前自言自语，到饥肠辘辘才停下来，好好想了一下，他也觉得挺好笑的，自己怎么大老远的跑到这里哭鼻子来了。他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站了起来，凝视着高强的坟墓，又是好长一会儿。

“好了，高强，我话说了不少，你不烦我也该烦了，今天就到这吧！要真有老天爷你也别去招惹他，安心地呆着，复读两年毫无所获我也无怨无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以后可能会在离家较近的地方念大学，你儿子还小，逢年过节的我再来看看你！你先别谢我，我可不是白来看你的，你有空帮我问候问候我老爸，他爱喝酒，特别喜欢家里酿的那一种米酒，不过酒量不怎么样，喝完酒就会乱骂人！你看着办吧！”

林锐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他此刻觉得舒坦了一些。他简单地在高岭街上吃完一碗粉，然后又坐着中巴来到地苏乡，那里有一个三年以来他一直想探望的亲人，但却迟迟没有行动，现在他有时间了。

两个钟头后，林锐下了车，在曲折的山路中步行两个小时，走到山林的深处。这个地方空气清新，莺歌燕舞，山川连绵起伏，云雾依山而绕，犹如仙境。时下已是初夏，但山林中依旧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也许是很多年没走山路了，林锐竟然沉浸于如画的风景中，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目的，流连于这乡间小道的静谧和清新。他就那么一路轻松地步行，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累。很快，林锐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被修整得干干净净的坟前。看到坟头上石碑的几个大字，林锐原本释然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他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爸，我来看你了……”这句话似乎从心里直接跳到他的嗓门，平淡而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