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冷风呼过，陈磊也渐渐清醒了不少。

“打你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是你每天喝完酒就来教室里呕吐，对周围的同学影响很大，这未免太过分了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林锐面色依旧难看，说完转身就回教室。

空旷的球场上还剩下陈磊一个人。“啪”的两下，陈磊狠狠地煽了自己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回到教室，林锐看到陈磊吐出来的东西已被人清扫掉了，就回到座位上，他看看时间，第一节自习课就快要下课了。

“你没事吧？”杨明瑜转过头来关心地问道。

“你烦不烦呀，没事好好看书，整天啰里啰嗦的！”林锐没好气道。

杨明瑜无缘无故被骂了一句，感到十分委屈，但与林锐相处半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林锐这种喜怒无常的表情了，此刻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微微一笑，然后安静地转过身继续看书。

林锐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他知道此刻杨明瑜心里肯定很难受，但他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开物理练习本，他满脑子里都是蒙永束手无策的表情和陈磊浑浑噩噩的熊样，看了几分钟什么也没看进。他索性站起来，离开了教室。出门的时候迎头碰上了拿着扫把和铲子回来的乔守翼。

“林锐你没事吧……”乔守翼注意到林锐的面色十分难看。

林锐没有回答就走开了。

杨明瑜注意到林锐的烦躁不安，但她也不好说什么，直到林锐离开教室她才转过头出神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不一会儿陈磊回来了。

“林锐呢？”陈磊看到快上课了林锐还没有回到座位上，就问杨明瑜。

“他心情不太好，出去了！”杨明瑜有些失落。

陈磊听罢皱了皱眉头，转身就走出教室。

杨明瑜又呆呆地望着陈磊离去的背影，她无法理解林锐和陈磊此刻在想什么，但她又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锐漫无目的地走到足球场旁边的单双杠旁，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从初一开始，林锐每天放晚学都到球场上跑步，然后就到这里拉引体向上，从最初的五个一直不停地练，稚嫩的手掌很快挤出一层厚厚的老茧。春去冬来，林锐放学有空就跑到球场上，一直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圆周运动和上摇下摆的简谐运动，这几个高低不同的单双杠见证了这个瘦小的萝卜头渐渐长大的整个过程。第一年复读时，林锐模拟考成绩不稳定，就像正弦函数一样忽上忽下地波动，每次考得不理想他就会到球场上运动，项目也就是跑步，有时候他会跑很长一段时间。此刻，林锐的心情很复杂，他只是坐在草坪上，望着这一排高低不同的单双杠，光阴荏苒，他看到了时光倒流，熟悉的景物让他回想起这八年中学生活的点点滴滴，也让他好好静下心来理一理头绪。

猛然间林锐站了起来，直接跳上单杠，然后拉起引体向上来——30、40、50……一直到他感觉到手掌一阵酸辣他才跳下来，他看看手心，已经脱了一层皮。他坐在草坪上，感觉舒服了一些。林锐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很快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林锐，这风大，回教室吧！”陈磊的声音在林锐身后响起，乔守翼也跟着出来了，站在陈磊旁边没有说话。

林锐没有回应。

“我知道错了！其实我也不想这样！”陈磊内疚道。

林锐嘴角动了动，仿佛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嘴唇变得有些僵硬。

“陈磊，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们很多时候只考虑到自己复读的压力，而不去想身边的人正在承受多少压力！我们总是想方设法减轻自己心理上的负担，却不曾想过也许我们不经意间的几句话也会给别人造成很大的影响！”林锐没有转过头看陈磊。

陈磊听得一头雾水，可他没有吭声，他觉得林锐是在拿刚才呕吐的事情说事，他自己也是酒醒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整整七年，我上课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随便说话，也不敢在课上做别的，即便是语文课也不敢！今年回来复读，我不是班长了，又换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于是我试图改变这种较为沉默的生活方式，想用一种比较活跃自信的姿态来麻痹自己沉默多年的自卑！可我并不想这样，我就想到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这样也许能欺骗自己去从容看书考试，但我却不曾想过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林锐平静地说道。

陈磊和乔守翼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们不知道蒙永已经走了，觉得林锐的话好像偏题了。

“你要喝酒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在班上就要注意到别人的反应，他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那都是看你成绩好，可事实上他们是很瞧不起我们的，我们模拟考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都是倚仗自己比别人多看一年书多做一年的练习，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林锐声音有点激动。

“林锐，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错了！”陈磊鼓起勇气说道。

“蒙永走了，不参加高考了！他寒窗苦读竟然不去高考，因为家里需要他照应！可是他有多么不甘心你们知道吗？而我们有比他更多的机会却不曾想过这个机会来得多么不容易……”林锐心情恢复平静，慢慢地讲述着蒙永不参加高考的原因。

冷风拂面，三人都沉默着。

“走吧，回教室！”林锐站起来拍拍陈磊的肩膀。

晚上，林锐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深夜。

第二天是星期天。

早上六点半，教室里的人不多。

“杨明瑜，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林锐用笔尖点了点杨明瑜的肩膀突然问道。

“什么事？”杨明瑜被林锐突然的一句话吓住了。

“你能不能换一个座位！往前面坐一点，我跟徐娟娟说好了，她同意跟你换！”林锐说道。

在班里，同学在彼此都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根据需要换座位，不必请示班主任。

“什么？”杨明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你很多时候都看不到黑板上的字，往前靠一点会比较好！”林锐有些心虚。

“这没什么！我下午就去配眼镜！”杨明瑜不同意。

“实话说了吧，你坐在我前面会影响你的，我这人喜怒无常你也看到了！”林锐认真道。

“你是指昨晚的事吗？我已经忘记了！再说换了别人你就不再喜怒无常了？”杨明瑜这下倒是一脸从容。

林锐还想再说什么杨明瑜理都不理就捂着耳朵转过头去了。

林锐还想再说什么陈磊却窜出来了。

“林锐，下午到我家去，聚一聚！”陈磊这次不再拐弯抹角了。

“聚一聚？你考上北大还是清华了？”林锐好奇道。

陈磊微笑着摇摇头。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陈磊认真道。

林锐注意到陈磊不再是一副嬉皮笑脸，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也是这些天来他所期待的，于是他点点头。

“那我们呢？”杨明瑜突然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今天没你们什么事，是两个男人间的巅峰对话！”陈磊诡异道。

“切，肯定没什么好事！我才不稀罕呐！”杨明瑜又转过头去继续看书。

下午，陈磊家里。林锐是陈磊家的常客，就跟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他一进门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陈磊拿出几样小菜，看来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你爸妈呢？”林锐看了半天觉得屋子里没其他人了。

“回老家没回来，今天就我们两个！”陈磊说罢拿出几瓶啤酒。

“等等，不是说高考前不喝酒的吗？”林锐阻止道。

陈磊听罢点点头，又把酒放回橱柜里，然后坐了下来。

“你啥时候跟酒瓶分不开了?发生了什么事？”林锐开门见山道。

“先吃点饭再说！”陈磊拿起饭碗夹菜就吃。

林锐也不再多问，也拿起了饭碗。

两人吃了十来分钟后，陈磊“啪”的一声放下碗，林锐也识趣地放下碗。

陈磊憋了半天才说道：“林锐，我不用高考了，我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林锐一听喉咙就被饭菜咽到了，陈磊赶忙给他捶背揉肩。好半天林锐才缓过来。

“怎么回事？”林锐给自己倒了一碗汤。

“我不是参加数学奥赛拿了一等奖吗，我自己联系大学去了！”陈磊说道。

“唔？什么大学？”

“上海财经大学！”

“专业？”

“注册会计师！”

林锐听罢沉默了几秒钟后突然拍着陈磊的肩膀惊喜道：“你他妈的行呀！要知道财大的注册会计师专业那可是接近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线的，给你这个专业也不冤枉你啦！那你他妈的还到教室去发什么酒疯呀！应该早说呀！”林锐笑的神情有些夸张。

“这是喜事，这不老家的堂兄堂弟知道我被录取了就整天把我往死里灌，所以才闹出这么多笑话来！”陈磊看着林锐，有些不自然，“当然，我知道你们都在备考，也不好太张扬了!”

林锐摆手说道：“什么屁话！要早知道这样就该把杨明瑜她们叫上，大家庆贺庆贺！”

陈磊有些尴尬地挤出一点笑容，他不想看到林锐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你说你，这一年复读真不冤枉！我们说什么也得庆贺一下！”林锐说罢就去拿啤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