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打工的日子，那个日子很难受，我什么都不会，只能给人干体力活，一天十几个小时，非常辛苦。也就是在打工的那段日子里，我才知道自己多想念书。两年时间里，我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儿，也挣了一点钱。”蒙永说到这，犹豫了一下，“去年七月份的时候，我爸不想再拖累我们，拒绝服药，去世了。”
林锐感觉到脑袋又开始眩晕了。
“一开始家里人都挺悲伤的，但后来我想想，我爸病了这么久，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我们也帮不上忙，吃药产生的副作用也让他苦不堪言，他走了反而一了百了，一下少了不少痛苦。倒是家里只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里没了男人，他们还小，也帮不上忙，我妈整日以泪洗面。”蒙永的声音有些颤抖，“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回来了，用打工挣来的钱还了一部分债务，等家里安顿好之后，我就打算回到学校里继续读书。”蒙永的声音很平静。
“那现在你为什么放弃了呢？如果是钱的问题，我虽然没几个钱，但也该够维持我们两个的生活费了。还有陈磊，他肯定也会帮忙的。现在国家对家庭有困难的大学生提供很多帮助，国家实施的阳光工程，提供助学贷款和助学金，这些政策都是为了不让每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因为家庭经济困难而辍学！”林锐说道，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蒙永拉回来。
“这些我也知道，但时间太长了，我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蒙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回家能干什么？种田呀！种田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你到广东打工也看到了，没个本科文凭也没有技术的话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体力活，安全也没有保障，而且拿的钱也不多！”林锐清楚像蒙永这样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有的时候看问题太过于急功近利了。
蒙永沉默着。
林锐觉得自己的话有了一些效果，“每年有近千万人参加高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将来的社会，没有一定的知识文化是要被社会淘汰的！你也不想这一辈子都跟锄头打交道吧？相信我，如果你考上好大学，完全可以做到不用家里的一分钱就能读完大学！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你可以去问班主任（苏斌煜），问校长（徐正高）也行！”
蒙永听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大声怒吼道：“你他妈的以为我想种地呀！我现在比谁都想读书……我不像你林锐、陈磊、乔守翼，得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想着要考一所更他妈好的名牌大学！我打心眼里恨你们这些复读的学生，总是不知道满足……一年有多少人拿不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你知道吗？而你们还在挑三拣四的……来复读不觉得羞愧还整天没完没了地胡扯一些没用的东西，扰乱课堂秩序！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还来教训我！对，我是穷，但我穷得有骨气，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我爸我妈！谁说种地就没出息了，没农民你吃个屁！我不像你，心中都是雄才大略，整天就想着干大事！我他妈的就是没出息，但没出息你也得给我留条活路不是……”
蒙永撕心裂肺般掏空了憋在心里积压很久的话，他发疯般不停地挥舞着双手，怒目而视。
林锐安静地听着，沉默不语。他没有看不起农民的意思，他的话被蒙永误解了，但此刻他觉得让蒙永把心里话吐出来会更好受些。
蒙永看到林锐一言不发，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蒙永，回到学校里吧。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克服！”林锐抬起头坚定地说道。
蒙永吃惊地看着林锐，自己这么指责他他还坚定地提供帮助，这让蒙永感动的同时情绪也更稳定了一些。
“林锐，谢谢你！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意。我刚才一时冲动，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心里还是很佩服你们的，你们敢于追求自己的理想。我也知道，复读对于你们来说所承受的压力也不小！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恨呀，恨自己为什么连一次高考的机会也没有，而你们却有两三次！我真的不服。”蒙永的语气平缓了许多。
“谁说你没有机会，高考就在眼前，我来这就是劝你回教室的！”林锐急道。
蒙永出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似乎没有听到林锐的话，但他很快回过头来看了看林锐，缓缓地摇头说道：“去年我妈在干农活的时候昏倒在甘蔗地里，我不得不赶回去，当时口袋里没有多少钱，所以跟你借！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家最缺的不是钱，缺的是可以顶起家里沉重负担的男人，我弟我妹都还小，不可能让他们挑起担子！我爸去世了，熟话说，长兄为父，我作为家里的长子，理应帮助我妈挑起生活的担子，我不能再让她一人独自面对生活了，我爸走后她过得很辛苦，她不说但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还念大学，这一走又是四年，我不安心呀！我不敢参加高考了，我怕如果真的得到一份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到时候我会更难受，真的很难受！”蒙永说到这非常失落。
林锐面朝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终于知道蒙永不愿参加高考的原因了，现在即便他有再正确的理由，他也不会再劝说蒙永了，比起此刻的蒙永，他更加觉得自己不顾章静的感受坚持两年复读是多么的不负责任，想到这他也无话可说了，眼下他只认为自己无耻不能让别人也跟着自己无耻。
“林锐，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打心里感谢你！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不过我家还有几亩地，社会变化再大我好歹也还有一口饭吃！不过让我欣慰的是我弟我妹他们的学习成绩都很好，比我有出息多了！我的成绩你也看到了，这么多次模拟考下来都是班上倒数的，我哪还有脸面读书呀！我就安安心心地回家养猪种田，不能上大学已经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了，我不能再让这种遗憾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林锐感到头皮发麻，眼前有点模糊。他麻木地点点头，伸出右手，“什么都不说了，祝你一切顺利！”
蒙永释怀地一笑，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林锐的手，“你也要努力，能看见你实现梦想我也会很高兴的！”
两人不再说话，蒙永离开学校，林锐则回到了教室里。林锐还没走到教室，就听到教室里沸沸扬扬的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林锐走进教室，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杨明瑜。
“陈磊又吐了！”杨明瑜小声说道。
林锐一听，右手不由的颤抖起来，一股无名烈火直窜脑门，他把外套往桌上一放，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走到陈磊的桌子旁。陈磊吐了一地，同桌嫌恶臭躲得远远的，可他竟然还能呼呼大睡。林锐再也忍不住了，“陈磊，起来！”他少有地怒喝道，全班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陈磊不搭理林锐。
林锐二话不说，伸手抓住陈磊的胳膊，用力一提就把他拖离位子。陈磊使劲掰开林锐的双手，但没成功，硬生生地被林锐拖出教室，不少同学围了出去，被林锐吼了回来。林锐就是那么一直把陈磊拖下楼，一直拖到刚才和蒙永说话的地方。
冷风呼呼地吹着，周围空旷而安静。
“你他妈的放手呀！”陈磊怒不可遏。
林锐将手一甩，陈磊因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他妈的有病呀！”陈磊站起来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
“啪”的一声，陈磊还没回过神来又被狠狠地打倒在地。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像是个备考的人吗!”林锐怒目吼道。
“是，我这样子很傻逼我知道！我哪能跟你林锐比呀，复读两年还能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这凡夫俗子怎么能跟你比呢？”陈磊被打一拳，怒不择言。
林锐听罢身体略微颤抖，面如纸色，他怎么也不相信陈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很快他感觉到喉咙上涌上来一阵恶心，脸色随即由苍白变成铁青，他竟然当着陈磊的面干呕起来。
陈磊见状赶忙过来拍拍林锐的背部，过了好一会儿林锐才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