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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凡颇有心计,他专门走访了一个日伪时期做过敌人“老虎凳”的老革命,盘算着用敌人的方法整治敌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半死不活的武红旗被双手反绑,呈坐姿固定在一条长木凳上,大腿部位以绳索绑紧,然后在脚下塞进砖块。可怜硬梆梆的汉子也不禁疼得嗷嗷大叫!三块砖时挥汗如雨,五块砖时“咔”地膝盖关节脱臼,一头昏厥过去。

当时有一个十六岁的红卫兵叫吴双全,每次看到武红旗晕厥,自己都会忍不住跑到屋外呕吐,内心压抑不堪,留下永远的阴影。许多年后,这孩子的生命轨迹曾跟武红旗的后代有很多交集,此是后话。

浑身湿透了的武红旗终于支撑不住了,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我要喝水!”几个半大孩子押着他来到厕所,按着他的头,让他啃尿池子里的冰吃。踏着薄霜的光地回来,他被教室的门槛绊倒,一头栽了下去。

武红旗死了,侮辱领袖事件无果而终。阚红年和夏文章被人抬着送回家,骨瘦如柴,已经没有人样子了。

这件事同样在六岁的阚德山心里留下一生无法抹去的阴影:主席像是他在屋里舞枪弄棒时碰翻的,当时正好廖淑珍在家,吓得脸色蜡黄,手忙脚乱地把门插了,把碎片扫起来用脸盆扣上,然后才顾上左右开弓扇他的大嘴巴。他尽管是个孩子,也十分清楚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挨了嘴巴竟然一声不吭。

廖淑珍把孩子锁到屋里,火上房似的跑到单位找老公。那时候阚红年已经是食品公司副经理了,正忙着组织人力开老书记的批斗会,一听这事儿心中大骇,急奔回家,一路盘算着如何“焚尸灭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阚红年用老虎钳子把陶瓷碎片一点点夹碎,分三份用报纸包了,夜半三更起来,蹑手蹑脚分别抛洒在三个不同地点,然后用脚又踩又扒拉,怎么看怎么觉得没事了。

阚红年提心吊胆溜回家,又把儿子拧醒了。两口子反复叮嘱一句话:“这件事不论谁问,打死也不说!”

夏文章身体稍有复原,便找阚红年商量每家每月给许翠花孤儿寡母的补贴十块钱,万没想到阚红年竟然不同意,还问他为什么!夏文章心里窝火,好几次想把窗户纸捅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了。

夏文章知道姓阚的死活不会承认那瓷像是他家摔的,如果领了武红旗这个情,岂不是不打自招?不承认可以,但不出钱说不过去吧?想那武红旗要是九泉之下碰到窦娥,那女子定会嫣然一笑:切,这鬼比我还冤呢,从此释然了。

其实阚红年有更深层的盘算:你个书呆子真以为那姓廖的王八蛋把你放回来就没事了?没准早在一边瞄着呢,咱俩谁跟武家走得近,谁掉坑里儿!

不过这话他烂在肚子里,任凭夏文章怎么损他激他,就是不搭茬。把个夏文章气得七窍生烟,拂袖而去。只好回家跟宁静商量,打算每月独自在工资里挤出二十块钱来,把阚红年的那份给垫上。宁静嘱咐说:“人家一条命都搭上了,咱们搭把手是应该的,不过垫钱的事儿最好别跟武装她妈说,免得她听了伤心,也显得武红旗死得太不值了。”

果然廖凡欲擒故纵,暗中调查到夏文章跟武家母子来往密切,遂确定夏文章就是武红旗的幕后指使,便下令把夏家三口下放到团泊洼农场劳动改造,一走就是六年。

而阚红年送了二斤红糖给他,遂得以官复原职,继续琢磨着怎么批斗当年青睐过他的老书记去了。

放眼这大千世界,三心眼永远赚俩心眼的,俩心眼玩实心眼的,实心眼办没心眼的。

(2)

岁月荏苒,当夏文章解除改造回津河的那年,公共汽车已告别敞篷时代,改成带顶棚的轿子车了。一家人在车里颠簸着,唯一的一只旧皮箱被网兜固定在车顶框架上,从脏兮兮的车窗往外望去,津河城依然那么破旧。唯一的变化是墙上的标语都改成白灰写的了,内容也从打倒刘、邓、陶变成了反帝反修,一下子从窝里斗变成放眼世界了,那境界有老大的不同。

此刻正是苏修入侵珍宝岛的三年以后,一个深挖洞广积粮、七亿人民七亿兵的惶恐年代。每个家庭都有防空洞,每个工厂都有高射机枪,每个民兵都有半自动步枪。

宁静这个“技术权威”显得比夏文章更受欢迎,地区医院早早就腾出一间平房来安顿他们,虽然跟太平间邻居,也算是有了立锥之地了。夏文章放下行李,去革委会报到出来,径直去看望许翠花母子。

当年的家属大院早已被一片整齐的排子房所代替,红砖的门垛子上还有区直一宿舍的木牌子,但打听许翠花,老邻居们一脸惶恐:“老天爷,你是夏文章啊?你还活着呢?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许翠花死了好几年了!”

“啊?!”夏文章懵了。

原来夏文章在下放前,变卖了钢丝床收音机等全部家当,换回二百块钱托人转交许家母女,还留下一封信,并没敢见面。这多年背着“特嫌”的身份,也不便再联系,谁知那中间人也是个觉悟高的,怀疑这钱是特务经费,斗争了很久,还是上交了革委会。廖凡终于找到了“证据”,天天传唤许翠花交代思想,非打即骂,搞得武红旗遗孀一看到他就腿肚子就哆嗦,看看时机成熟,姓廖的找了个雨夜把她给侵占了。

还没从丧夫之痛的阴影里走出来,许翠花就再次崩溃了。早起邻居们听到孩子哭得变音,便感到毛骨悚然,一帮人把门撬了,进来一看,只见许翠花脸色惨白,胳膊耷拉在炕边,地上墙上是喷溅的血迹,地下黑红一片,全身血液早已流空了。

据邻居们回忆,屋地上还另有三大盆带血的水。许翠花用男人留下的剃须刀片在左臂上割了大小几十个口子,猜测是丢不下孩子,自杀一次后悔一次,便找脸盆洗了,一会儿想不开再自杀。至少折腾了三次,最后才割了致命的一刀,刀片碰到动脉上,血柱喷薄而出,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津河没有孤儿院,小武装被寄养在民政局办的敬老院里,待夏文章和宁静找到他的时候,这孩子又瘦又高,长得跟竹竿一样,一个手指就能捅倒。那院长说这孩子打送到这的那天起就没说过一句话。都十二了,一天学也没上过,谁也不知他是傻是呆,心里想着什么。

武装被夏家收养了,户口也落在了夏文章的名下。两口子面对这个一声不吭的孩子,除了把全家的细粮省下给他吃,补补营养外,别的也一筹莫展。这天宁静带着青青去廖淑珍家串门回来,感叹阚家现在已经了不得了,沙发也有了,半导体自行车台灯都有了,窗帘还是落地式的,最重要的是人家都用上自来水了……夏文章把手里的书本摔了,怒道:“不是不叫你搭理那个混账吗?干嘛那么贱?你不要脸我还得要呢!”

“你吼什么吼?你还要脸?你现在还有脸吗?人家阚红年现在是局长了,你算老几?我问你,不去求人家,青青上学怎么办?你的工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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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者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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