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说：“谁让他气我来着……哎，丽华，这家伙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必是喜欢你这种类型，你也大方点，咱俩一个正面进攻，一个侧面迂回，谁先拿下这个这个山头是谁的，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丽华笑说：“去你的，我才没那么不要脸呢！哎，柏青怎么不见了？”
（4）
夏文章两口子被关在津河中学的一间教室里，已经四天没人送饭了，饿得两眼发昏，一天要晕过去几次。碰巧有原来文化处的同事葛振清调到学校食堂做管理员，每天偷着扔一个窝头进来，他和宁静掰着吃了，总算还有口气活着。而隔壁关着的阚红年和廖淑珍头三天还喊救命，今天也没有声音了，是死是活不知道。
学校已经停课了，到处是三两成群的穿绿军衣戴红箍忙碌穿梭的学生，几乎每个教室都有批斗的口号声和打人的哀嚎声传出来。夏文章扒着窗户向外偷窥，看到前面墙壁上贴满了黄草纸写的大字报，糨糊还是湿的，另一层就又贴上了，电线杆子上有一个高音大喇叭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这话没错，可人活着得靠吃饭知道不？
教室外有七八个成三角相互支撑的大木牌，每一块牌子都画了一个大大的人头漫画像，头一个就是瘸老段，第二个是农行一个信贷员，抹脖子死的，第三个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据说跳井后又后悔了，拽着井绳喊救命，被一帮气急败坏的红卫兵用辘轳给捯了上来，一顿臭揍，结果心脏病犯了，当场挺了觉子，还是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已经增加到第八块了……
夏文章眼圈湿润，喃喃地嘟囔说：“这些自决于人民的叛徒里边，那一天就会有我了……”
宁静抱住他呜咽道：“文章，你可不要这么想啊，你不在了，我和青青怎么活？！”
“是啊，青青……青青怎么样了？”
这天半夜，宁静突然把夏文章推醒了，小声喊：“有人！”
混混沉沉的夏文章一睁眼，猛然看到后窗外面蹲着一个黑影，吓了他一大跳，折身坐了起来。
“哗啦”，一块玻璃被打碎了，一只手拐了进来，拔开插销，把窗户轻轻推开了。
黑暗里夏文章战战兢兢地问：“谁……”
只听那黑影兴奋地小声喊：“别怕，我是武红旗！”
“啊？”夏文章一骨碌爬起来：“红旗，怎么是你？”
“文章，快，我把青青给你带过来了……”武红旗弯腰下去，伸手把青青拽上来，放在窗台上。宁静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哽噎道：“青青……”
“妈妈……”孩子哭了。
娘俩紧紧地搂在一起了。
武红旗蹲在窗台上，双手按住枯瘦的兄弟肩膀噙着眼泪说：“文章，你遭了罪了……嗨！这几天我找遍了城里关人的地方，到处都是！要不是碰上小葛，还不知道你俩被关在了这里！”
夏文章说：“红旗，见到小阚了吗？是不是饿死了？”
武红旗道：“活着呢。我刚在他那过来，这会儿正跟山子说话呢！亏了葛振清了”
夏文章这才顾上抱抱女儿，亲来亲去。
这时候远处有嬉笑的声音传过过来，武红旗蹲着的地方正好在水银路灯的暗影里，回头看着屁股底下三四个戴红箍拿棍棒的人穿过去，不觉也冷汗直冒：“文章，我得带着孩子们走了，要是叫这帮崽子逮着，你俩就惨了。”说着掏出两块煮白薯塞给他，拍拍手说：“别怕，明晚我还过来。”
武红旗跳下窗户，刚要回身抱孩子，胳膊叫夏文章一把攥住：“红旗，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是冤枉的！”黑暗里他目光闪烁：“我知道那主席像是谁家的……”
武红旗沉默了一瞬，叹气说：“……我也知道，可是……咱们是兄弟呀……”
“我已经忍到现在了……红旗，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人命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审讯开始后，肯定比这更惨。”
“那也得咬牙挺着！”武红旗坚定不移。
第二天午夜，武红旗果真又来敲窗户，宁静爬起来奔过去。他伸头朝黑漆漆的教室里张望：“文章呢？”
“墙角躺着呢。”宁静哭了。
原来今天一早几个红卫兵就把夏文章带走了，见他还是不交代问题，就让他“坐飞机”。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体罚，叫人弯腰撅臀低头站在板凳上，然后双臂攥拳倒背着上翘，不许下垂。稍支撑不住就用脚踢，一直到人晕倒了摔下板凳，才被拖回来。
武红旗推开窗子跳进来，蹲在夏文章的身边叹气说：“这可不行！阚红年今儿个也挨揍了，这样下去非出事儿不可！”
夏文章有气无力地说：“红旗……我、我真得不想活了……”
武红旗说：“那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小阚地主出身，这事落在他头上肯定是死罪，这家子人就完了！”
夏文章拼着力气呛他：“要是不说，两家子人都得完！”
沉默，黑漆漆的教室里静得令人窒息。好久，武红旗说：“我去承认，就说那主席像是我不小心摔的！”
“啊？！”夏文章两口子大惊：“红旗，你疯了？”
武红旗慢慢地叹气道：“这事儿我琢磨一天了，我们家三代雇农，我哥哥姐姐都是旧社会饿死的，要不是我参了军，也早就饿死了，要说我反对毛主席，打死也没人信。这事搁在你俩谁头上都得掉脑袋，只有我接着，兴许能捡条命回来！”
“天呢！这想法小阚知道吗？”
武红旗道：“我哪能跟他说？”
第二章：窦娥笑了
放眼这大千世界，永远是三心眼赚俩心眼的，俩心眼玩实心眼
的，实心眼弄没心眼的。
（1）
第二天，天空飘着小雪，北风嗖嗖。武红旗把身上的棉衣留在家里，穿了件最破的旧夹袄到革委会自首去了。
不过事情可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廖主任问：“你不小心把主席像给摔了，拿着到革委会说明一下，写个报告也就完了，为什么还把他老人家砸碎？”
武红旗说：“我罪该万死，当时害怕死了，就……就……猫盖屎了。”
廖主任微微一笑：“那我再问你：你家那主席像是买的还是单位发的？如果是买的，是哪天在哪个商店哪个柜台哪个营业员手里买的？多少钱？如果是发的，你把单位领导叫过来证明一下也行。”
“这……”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武红旗红脸了。
廖主任哈哈大笑：“武红旗同志，你是被敌人利用了，你极力想包庇的人就是我们要挖的阶级敌人……”他忽然脸色一沉，拍桌子瞪眼地吼叫道：“武红旗，你已经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了！快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武红旗算得上是个硬汉子了，被八个半大孩子组成的战斗小组吊起来打了三天，皮开肉绽，不止一次地昏迷过去，醒过来还破口大骂：“老子随大军南下的时候，你们这帮猫崽子还在你妈腿肚里转筋呢！哈哈哈，知道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吗？你武爷爷！”
武红旗始终不肯把幕后指使者供出来。面对这个嚣张的阶级败类，经验不足的打手们有点手筋疲力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