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走后,有丨警丨察进来重新做笔录。姜美丽按经理的构思讲了一个全新的**版故事,这种故事在洗浴中心天天发生,所以讲的很形象。那丨警丨察很仔细地记录了,还问了很多细节,然后认真地叫她逐页签字按手印儿……
(3)
转眼到了66年,津河城的土马路已铺上了薄薄的沥青,路两旁的路灯也换成水银灯泡了。津河已经可以每天向天津送一卡车猪了,叫支援工人兄弟。这运猪车也是最早的公交车,猪被网子罩着,人可以坐在猪身上,猪屁股是烙了号的,也可以当座位号。那时候人们一年都未必能尝到一口猪肉,男人见了母猪就像见了花姑娘,女人见了公猪恨不得叫声二大爷,人猪同车,猪坐车免费,人还得打票,待遇还不如猪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人是健忘的动物,肚子不那么饿了,就又有能力折腾了。
起先是有人在破城墙外放信号弹,第一颗是红色的,第二颗是绿色,怀疑是潜伏特务之类。结果军分区动员了地方部队和民兵把南城方圆十几里的玉米地包围了,拉网式搜索一宿,连个人毛也没见着。倒是老农们早起到庄稼地一看,特务是没了,但棒子也跟着没有了。
紧接着瘸老段畏罪自杀了,常用的法子:上吊。据说死后耷拉出的舌头要比平时长一倍不止。真是活着反人民,死后吓人民,罪有应得。
这家伙祖辈是开肉铺的,早年景光开在城内的段记铺子就十几家。解放了,先是搞公私合营,后是低价赎买,一来二去段记肉铺就变成国营的了,老段头也跟着吃皇粮。按现在的眼光,没考试就进了公务员序列,按说挺不赖的了。没想到这段瘸子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严重,脑子里还当那肉铺是自己家的,每天上班先切下二两来揣进围裙口袋里,自个儿家天天见肉腥儿。倒霉的是他有个阶级觉悟奇高的儿子,犯了吃肉骂娘的毛病,大义灭亲,去革委会把他爸揭发了。还没等人民过来专政,瘸老段很生气,更知道后果很严重,自裁了。
接下来的事就更具有轰动效应了。
扫街的张歪脖在清除区直家属大院后院的垃圾时,发现炉灰渣里掺有白色的陶瓷碎片。起初也没太在意,奇怪的是西院东院的垃圾里也分别有相同的东西,这就不对了。估计挨饿那会儿革命群众的警惕性没这么高,但歪脖同志毕竟吃饱了,饱暖生闲事。
可疑之处有两点:一,谁们家瓷器摔了,绝不会这么碎。二,为什么要分散倒在三个垃圾堆上?
这是个遍地挖阶级敌人的岁月。
根红苗正的张歪脖试图把那从三个垃圾堆搜集来的陶瓷碎片慢慢拼凑在一起,结果吓得脸都白了:可以断定,这是一尊被砸得粉碎的毛主席半肩头像!
此时路边高音喇叭里正反复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
天大地大不入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张歪脖满腔怒火涌上心头!包起那陶瓷碎片的证据,向地区革委会红色的大门奔去。
红卫兵把家属大院包围了。
上百口子家属都被集中到西跨院里,要求相互揭发,撒下天罗地网。闹了三天,也没找到线索。后来连穿白衣的公丨安丨都请来了,因为碎片太小,张歪脖的指纹又把原来的给覆盖了,特大政治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千钧一发,一位高人横空出世了。
此人姓廖名凡,时任革委会副主任,他不慌不忙,只是叫每个在押的人填一张那年头常见的表格,上面无非是姓名年龄性别籍贯本人成分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之类。
这个活包公的思维逻辑一针见血:对伟大领袖有这么刻骨仇恨的肯定是阶级敌人,要么出身不好,要么历史上有问题。这填表看似手法老套,但实则是一面照妖镜,剩下的只须一副无产阶级的火眼金睛就行了。
表格交到廖主任手里,他只需扫一眼家庭出身就有。雇农、工人、职员、贫下中农出身的全放了,留下一个地主,一个历史有嫌疑的继续审查。
接下来的审问堪称经典,可以拿到fbi培训班做教材。
廖问:“阚红年,你什么家庭出身?”
阚红年嗫嚅道:“地……主……”
廖一拍桌子吼道:“你家是被革命的对象!你怎么还会参加革命?说,你的动机,目的。”
阚红年要哭的摸样:“主任,我参加革命是三七年,还没人说我是地主呢。再说了,我们家只有三十亩地,还是盐碱的,也没雇过长工,就因为有一条瘸驴,才……”
主任冷笑:“这么说,是组织上冤枉你了?”
阚说:“……是,也不是……反正三条驴腿定地主,不符合政策。我们老家很穷,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树都是歪脖的。当时工作组就是完不成指标,看我家相对过得好一点儿,就对付着定了地主了。”
廖主任恍然大悟:“奥——!我明白你为什么对社会主义社会不满了……来人!把他带下去,饿他十天半个月,什么时候交代问题什么时候给他饭吃!”
接着有人把战战兢兢的夏文章带了上来。
廖主任低头剪着手指甲,用指甲刀磨圆,也不抬头看他。
夏文章擦着汗:“主任……”
“夏科长,你是归国华侨?大学生?”
夏文章弯腰说:“……是,是……”
廖问平淡地问:“你爸是马来西亚的资本家,有很大的橡胶园、工厂,还有轮船公司?”
夏文章哆嗦了:“……是,是……”
廖问:“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有那么优越的家庭条件,好好地不在南洋享福,回到大陆来干嘛?”
夏文章颤声说:“主任……这……”(他慌了,这个问题有无数个调查组问过了。他说自己是热血青年,是为了追求理想,报效祖国。当初谁都信,现在谁都不信。一来二去连自己都觉得可疑!他忿忿地想说是大脑一时犯晕,但又说不出口。)
廖仰头大笑:“哈哈,说不圆了吧?”一拍桌子吼道:“说!是军统还是中统!”
夏文章气不打一处来:“饭桶!”
廖凡大怒:“来人,把饭桶跟那个地主后代关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