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姜美丽扒开门缝,看到走廊和电梯已经被几个黑衣人把住,回家的念头彻底灰飞烟灭了。她静静地坐在贵宾按摩间里等待着,听到门外有好多人来来去去的走动声和经理亲自安排房间说话的声音。走到她这儿经理说:“这个房间里是手艺最好的!”另一个人哦了一声,说给老板留出来!
姜美丽幻想着那老板的模样,一定是高高胖胖的,腆着大肚子,大背头、大脑门,说话瓮声瓮气的特别洪亮,至少五十开外的年纪。倒霉催的,给这样儿的无论是平方面积还是立方体积都超标的大块头做按摩,最他妈不划算!她无奈地叹息道。
正这样惆怅着,门被撞开了,果然一个腆着大肚子大背头的男人侧身进来,但却搀扶着另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人。大肚子毕恭毕敬地扶那男人坐在床上,毕恭毕敬地说:“老板,这几天鞍马劳顿,好好享受一下,啊。”
那年轻人挥手一推,大肚子边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去!去!我又没醉。”
“没有,没有,哈哈,是我醉了……”大肚子点头哈腰地退下去。
经理随后进来,腰弯得像虾米,连后脑勺都挂着笑容。他一把拽姜美丽过来,说话声音发颤:“老、老板,她叫美丽,是咱们中心手艺最好的头牌!”
那醉鬼道:“我……我认得她,荔……荔江一枝花,哈哈!”
姜美丽想笑,偷眼一看,只见那男人肌肉胳棱,十分壮硕,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平头。经理赶紧解释说:“一枝花是陪您喝酒的那个,这个叫美丽,是按摩师。”
醉鬼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想糊弄我?哈哈,你们全他妈的醉了!”
大肚子拽着经理出去,他临到门口,还不放心地招呼美丽过来咬耳朵:“记着!这可是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大的人物了!一定想办法叫他记住你,明白吗?”
姜美丽紧张地点点头。
“……一枝花!过、过来。”人物大舌头也大。
美丽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我叫姜美丽。”
“屁!”大人物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家伙手劲儿很大,美丽疼得汗都冒了。“小**,你、你以为你换了个马、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你了?哼!你就是一枝花!”
姜美丽不敢再吱声了。她是白衬衣上穿了个紫色坎肩,但那是中心统一的着装,也是身份的象征:黑色正装的不是经理就是领班,黄色旗袍的是迎宾小姐,红色袒胸装的是应招女郎或是牛郎。而像她们这样穿坎肩的则只是一般员工,男宾部的小伙子穿蓝色,女宾部的女工穿紫色。说白了就是穿红的卖身,穿紫的卖艺,穿蓝的卖力。
她使劲儿把自己的小手从那老虎钳一般的大手里抽出来,抖搂着去为大人物配置洗脚水。温润的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中药的味道,等她端着热气蒸腾的椭圆木桶回来,却看见那大人物两脚着地,上半身躺在床上已经鼾声如雷了。
大人物睡着了跟小人物没什么区别。也照样咬牙放屁吧唧嘴、两条腿上架着个屎包!姜美丽这样想着,默默地毫无感情地为那双大脚脱掉袜子,一只一只地捧起来,放到温水里去。
她熟悉别人的脚丫子胜过熟悉自己的手,闭着眼一摸就是涌泉穴太冲穴大敦穴;就是足底足背足内侧反应区;就是直肠大肠丨肛丨门前列腺;就是腰椎胸椎颈椎膀胱肾……这些恶心的部位关乎着大人物的健康和舒适感,更关乎着自己鸟食罐里的米粒儿多与少。
她规规矩矩地仔细地为这个没有知觉的热乎的尸体做完了全套按摩,由衷地希望大人物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然后常来光顾,但愿能叫出她的名字,以佐证其大驾光临与她有着某种关联,这样她就受益了。
于是她拽过一只海绵凳,双臂抱起大人物的小腿放在上面,然后用干燥的新浴巾把那两只脚裹住,再把房间的温度往上调到二十六度。
她坐在一边擦汗,按常理她的工作可以结束了,完全可以轻轻地退出去休息一会或者去洗手间方便。但是经理说这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人物,她不敢怠慢,因为大人物显然犹如中枪倒地一般地睡去了,那姿势不雅也很不舒服,将来醒了也许会落枕。于是她犹豫着试着帮大人物矫正一下睡姿,轻轻地将压在腹部的手挪下来,再慢慢托起他的脑袋,把鸭绒枕头垫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人物惊醒了。
第十章黑夜里的人影
(1)
小贝含泪抻开衣袖,甫丽华吃惊看到这孩子的胳膊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其中一个深深的牙印依然清晰可辨,不禁吃惊地问:“是……是她给你咬的?”
小贝点点头。甫丽华气急败坏地抖动着双手:“她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这样的人呀!”
贝贝撅着嘴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心里一不高兴就会拿我撒气。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干不好就挨收拾,又掐、又咬、又拧!有时候还搧我嘴巴,或者让我自己搧自己,必须她气消了才能停。”
甫丽华听得有点儿匪夷所思,半信半疑。小贝贝卷起裤腿叫她看,果然腿上也有伤。
甫丽华的睡意一点也没有了。好半天想不出办法,她问小贝,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提这事儿,小贝又变的眼泪汪汪起来,低头沉吟了半晌,才肯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原来小贝原名叫安迪拉,是个印尼孤儿,半个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路边,后来被一对捡垃圾的老夫妇拾到,把他抚养成人,又供他读书,视如己出。中学毕业后他考上了雅加达的一所大学,这时候两个老人相继去世,由于都是贫苦人,也没留下什么财产,所以他一下子就失去了经济来源。
去年暑假他来到巴厘岛做临工挣钱,恰巧碰到了胡蝶来度假,于是就做了她的小跟班。服务得好,胡蝶就会把下个学期的学费帮他付了,但生活费不会给。所以每次胡蝶过来,都会打手机招呼他过来陪伴,高兴了就会有一笔钱给他,不高兴也许回去还得饿肚子。
甫丽华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小时候那种无法把控自己命运的恐惧和苦恼,也能体谅这个稚嫩的大男孩的懦弱表现。不禁隠恻之心大起,心想自己拔根毛就能帮了这苦命的孩子,何不……但转念一想,胡蝶是个十分要强的女人,自己莫名其妙出手帮小贝,她肯定会不高兴,甚至反感嫉妒也说不定。
甫姐姐!小贝恳求道:“让我为您做服务吧,您是好人。我看得出来,我求您了。”小贝说着,将将要下跪的样子,被甫丽华一把拽住,急道:“起来!起来,否则我就不管你了!”小贝破涕为笑,连说:“甫姐姐答应了!”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倒是个半大小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甫丽华被他那青春四射的活力所感染,感到自己也年轻了几岁似的。
小贝长得很耐看,是个讨人喜欢的帅哥坯子,与他在一起要显得简单轻松得多。甫丽华说那就这样吧!我要是不接受你的服务,也没理由帮你,不过咱有言在先,我最多只接受你做做按摩什么的,别的就不用了,你还是个孩子,将来还得交女朋友成家,路还长着呢。
小贝试探着说那我今晚就住你这儿了?甫丽华心想总不能叫这孩子住海滩吧?说那好吧,我住睡床,把垫子给你铺地板上,你睡下面。于是两人开始安排休息。
小贝拧灭床灯,拉着窗帘的屋子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甫丽华总是觉得床下躺着个男人有点说不出的别扭。想了一会睡不着,听见小贝也在烙饼。
甫丽华说:“哎,贝贝,没人的时候叫我阿姨好不好?”小贝问:“为什么啊?也不差那么大吧?”她说不为什么,反正我要拿你当个孩子,心里就踏实点,你一叫姐呢,就感觉怪怪的!
甫丽华感到下身还有涨涨的感觉,一闭上眼睛,那个按摩师就在眼前浮现出来。临走她特意问他平时要多少小费?那男人憨笑说不是每个客人都肯给小费的,也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点。甫丽华说多的是多少?男人说有人给过我二百美元,对了,就是我说的那个胖子。甫丽华说那我给你四百美元好不好?
男人吓了一跳,一通的鞠躬作揖道谢,最后说希望下回还能为您服务。给钱的那一刻,甫丽华享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自尊和那种优越感的美妙。
也许是下午的psa过于让人记忆深刻,亦或是那种兴奋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褪去,甫丽华迷迷糊糊地睡着后,在梦里又经历了一次高丨潮丨,她兴奋地惊醒过来,惊讶地发现在梦里与她**的不是那个按摩师,而是柏青。她感到很可笑,就再也睡不着了。
忽然一个“啊——!”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显得凄厉而尖锐。